及至此时,谁还不知先前张飞的败军之相都是假的!
……
第144章 授首
一声怒吼后,便是人马倒地、金铁交击的混响。
张飞孤身跃马,率领汉骑反攻,双手盘动,两杆长兵被他使得势大力沉,力贯千钧。
矛过处血如喷涌,甲如纸糊,枪挑处更是人仰马翻,波开浪裂。
汉骑也一拥而上,冲进张飞凿开的缺口,围着他们的主将竭力厮杀,不过眨眼的功夫,前阵胡骑已有溃败之势,士气摇坠,畏缩不前。
难楼见状,心下是又惊又怒,勒马喝道:“杀张飞者赐三千部落!”
他这一喊,倒真有了作用,在侧翼逡巡不进的突骑纷纷打马,朝汉军攻去。
难楼部目前也就九千余落,若能拿下赏赐,岂不是一下子从突骑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头领?
至于这三千部落难楼怎么给他们,却没人来得及细细考量,因为下一刻汉军的长矛已经掠过他们的皮肉了。
胸中刚刚升起的雄心壮志,还没来得及碰到张飞衣角,便被发疯的汉军刺于马下,化作肉泥。
兵法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久战至此,无论汉胡两方士卒都有惰气而生,但临近尾声,狭路迎敌,而主将愿亲身冲阵者,已得气盛。
既已至此,乌桓何能当敌?所以难楼逃了。
在吼出“杀张飞者赐三千部落”时他已有撤军之念,可两军相交,他若先声撤退,依着乌桓突骑的性子,必是一退而溃,届时才是真的有亡身之虞,但是望着张飞横扫千骑的威势和前后两端震天响起的喊杀声,他的本能还是替他做出了选择。
那就是按旗不动,哨呼而逃,只有这样,外围不明情况的突骑才会继续拖住汉军,而内围能听清楚哨音的心腹精锐才有可能裹挟着他逃出生天。
当然了,这不过是难楼自己的臆想而已。
就事实而言,他若死守夏屋山,凭借地势阻敌,绝不会落入如今这般腹背受敌的情形,甚至他若一直不出,赵云、张飞二人可能已经转战别处了。
但世上从没后悔药可言,虽说张飞佯装败退时斥候还没能来得及将消息传给匿于旁侧山谷的赵云,但任谁打探到乌桓人青白色大旗离营而出,都不会选择再将目光盯在那些胡人部落许诺的财货上。
“随我杀!”赵云枪缨一动,白马跃蹄,冲向贼军后阵,身侧汉骑犹如雷动,呈‘矢’状杀出。
赵云远远听着前方厮杀的动静,心中大定,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他和张飞既然想到了一处,就没有无功而返之理。
他们是来劫掠的不假,可既有一战破敌之机,岂能不顾?
毕竟主公对他们所言“围而不攻,以岁月毙敌”之策,实为避开攻乌桓地势之长,不愿空耗兵力罢了。
蓟县到代郡、上谷郡之间的信件从未断过,眼下若没有难楼追敌而出这一事,按主公原本的计划也是在岁末之时,趁难楼部急需胡商购置粗盐铁器之机,从并州胡商入手,借道雁门郡,从西面攻上覆宿山,总攻难楼部。
毕竟通往夏屋山的东、南两面道路都被赵云和张飞控制,难楼部若想购置这些紧俏物资,只能等到岁末牲畜长成之际,与行商塞外的胡商交易,否则坐吃山空,再富裕的部落也承受不住。
不过眼下这些后策都无需多虑了,因为赵云此时已率军直插贼军腹背,看到了难楼那聚集突骑,仓皇南逃的身影。
这岂能让你如愿?!
赵云勒马避开袭来的一矛,拨动银枪,挑破胡人喉管,振臂呼道:“翼德助我!”说罢策马脱阵,提枪杀出。
此时,张飞已杀至乌桓军旗之下,一脚踹断旗杆,杀散零零散散的杂兵,扭头盯向南面涌动的人潮,复又听得侧面赵云呼喊,于是挺枪骤马,惊喝道:“子龙速行,胡兵我自当之!”
话音未落,连人带马已跃出数丈,杀向想截住赵云的突骑,为他打掩护。
鲍韬此时亦率兵杀穿了侧翼,见此状反身抽弓,控弦骑射,为张飞阻敌。
噗噗噗——
弦声震动,宛若裂帛,眨眼间已是三箭破空射出,无一虚发。
鲍韬浓眉轻展,俯下身子,举弓齐顶,眼睛与箭簇连成一线,继续索敌。
自小卓尔士人家,不爱琴棋与书画。
能挽雕弓落飞鸟,又骑高马卷黄沙。
他鲍韬亦有一身好武艺献于主公为用,绝非攀附裙带之臣!
唏律律。
乱战处胡马嘶鸣,蹄影缭花,烟尘四起,唯见一白马银袍的汉将穿尘而出,威风凛凛。
赵云追上难楼逃军连刺数名贼兵,驱马上前,目光死死盯住慌不择路的难楼。
眼见他似乎要往一处山涧逃去,赵云寻机掷剑,一击不中,擦着难楼身子而过。
还不待其人懊恼,便忽听得一声惊吼拔地而起。
“死来!”
张飞从侧方赶至,见贼酋欲逃,心下大怒,一声惊喝震得四周骑卒坐下马儿失蹄,慌乱不止。
而他则趁机拧握长枪后端,引臂似弓,腰身发力,咻一声投枪而出。
咔嚓
骨头断裂声响起,胡儿还不待回援,便听得隐隐约约的坠马之音,然后便是如潮如浪般的高呼。
“难楼已死,投降不杀!”
“难楼已死,投降不杀!”众士卒随声呼应。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张飞和赵云合兵一处杀得胡骑缴械跪降,而后前者令鲍韬率兵押解降卒,待索绳将胡奴手脚牢牢系缚住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满脸血迹的赵云,说道:“难楼部主力皆在此处,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取夏屋山?”
“正有此意。”赵云点点头。
他的部下的损力最少的,于是接下来以代郡士卒为先锋,张飞率兵为侧翼,向夏屋山而去。
此时,库贤刚刚杀完一批反抗的头领,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背上,边擦拭刀刃边听着先前派往追击阎柔的突骑回报
“呵。”他哈出一口气在刀刃上,阴沉道:“没追上吗?”
领队者回道:“禀头领,追是追上了,但最后那个叫阎柔的汉人带着那群奴仆投河而下,不知所踪。”
“罢了,就由他去吧。”库贤收刀入鞘,扫视身旁众头领,说道:“现如今地盘已经有了,诸位有何策助我征服难楼部,尽可说来。”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已习惯问计于旁人了吗?
“这......”众头领相觑一眼,竭力思索。
库贤正欲出言,便听得又有斥候匆匆来报。
“禀头领,汉军已攻入夏屋山!”
“什么?!”闻此言者无不惊悚。
库贤一时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问道:“难楼呢?”
“有汉卒高呼已死。”斥候回道。
话音刚落,喊杀声就已冲天而起,场面顿时骚乱起来。
见此状,库贤当机立断,高呼一声:“莫要惊慌,随我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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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蓟县,前将军府。
此次出兵塞外的收获,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大了些。
刘骥将战报递于戏志才等人传阅,而后信手接过典韦递来的舆图,展于案上。
“翼德、子龙二人能一举攻破夏屋山尚在情理之中,但是子义(太史慈)和欲出兵劫掠白狼县的槐头道左相逢,还能战而胜之,着实出乎意料。”刘骥捋平舆图一角,抬眼看向众人,语气讶然。
戏志才轻抚短须思索道:“子义、仲康二人皆为勇将,再加上披甲营胡人受君侯感化,愿举兵而战,如此一来,敌寡我众,敌疲我逸。槐头确有败兵之因。”
刘骥轻轻颔首,招手示意众人上前,指着舆图的东、西两处描红的地点,说道:
“云长劫掠和连部后仍在塞外,我已传信让他与子龙二人率军围剿逃窜的库贤。
现如今夏屋山已取,槐头亦大损部众,若兵发柳丘,他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
不若就将塞外剩余二城的选址,定于夏屋山和柳丘如何?”
“主公英明。”孙澄带头附和。
其余人慢了半拍后亦拱手称是。
夏屋山、柳丘位于白狼县两侧,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三者又互为犄角,确实是上上之选。
了却一大心事后,刘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信手写下两封文书,盖上印章,便让孙澄拿去调度人手、辎重。
待这两处筑好和白狼县一般的城池,他就可以下令迁徙流民去塞外给他牧马了,届时只要看好弹汗山的和连,塞北之地就会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好马,他便能组建一支冠绝天下的骑兵。
不过也不能任由和连盘踞塞外,等将难楼部俘获的乌桓人整顿好,将他们统一编入披甲营为军,就是兴兵深入塞外,全力征讨鲜卑人的时机。
“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乌桓、鲜卑二族了。”刘骥拍了拍膝盖,摇头失笑。
乌桓四部也就罢了,他们既不接壤,又不齐心,短短一年时间让他们俯首并不算难事。
令他没想到的是,在塞外素有骁勇善战之名的东部鲜卑竟会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一战而已,太史慈和许褚二人就打得槐头抱头鼠窜。
这倒显得扫平诸胡、开疆扩土,只有后者算是难事了,毕竟平地筑城确实要牵扯巨大的人力、物力,耗费颇多。
不对,此次俘获难楼部的胡人足有万余之众,连先前被打散的丘力居残部亦在其中,将他们发往塞外筑城,倒也给刘骥省了人力。
这可真是......物尽其用。
念及此处,刘骥令文吏将战报抄录数份,发往诸郡,随即看向孙澄、戏志才二人,吩咐道:“此次所获财货、牲畜需尽数上缴府库,由后勤司统一调配,至于参战士卒,斩首论功,赏格翻倍,不得有误。”
“喏。”二人拱手称是。
战事虽暂时告一段落,但战后的事宜也是繁多,府内众人皆领下差事司职,忙忙碌碌。
而刘骥也未闲着,他让士卒硝制好胡人首级,然后写下一份全新的战报,遣一队骑卒快马加鞭的赶往雒阳。
一是将‘政绩’展示给朝中诸公,二是以安刘宏之心。
因为短短数月的时间,竟又有数郡反叛。攻杀太守、裹挟流民,这些都还算寻常,因为已有更甚者打出‘诛宦官,清君侧’的名头扯起反旗了,这可真是指着刘宏的鼻子骂人。
谁不知道刘宏诛杀外戚后亲政,最重用的就是宦官?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开始重视名声的刘宏数次发信催促,询问他伐胡的进度如何。
对此,刘骥自是应对如流,毕竟他的进度真不算慢,甚至可以说是颇有成效。
不信你看幽州乌桓这个疥癣之疾有哪位刺史能迅速根治呢?不都是岁赐财货,以靖边患那一套嘛!
唯有刘骥来了幽州,这些肆无忌惮的乌桓人才有了主心骨,不再为非作歹,肆虐边地,反而老老实实的筑城铺路,为国出力。
这些可都是他的功绩,谁能置喙?
不过眼下有了肉眼可见的战果,自然是要告知于刘宏,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我还是太心善了。”刘骥心中默默一叹,嘴角勾起浅笑。
这年头,如果知道刘宏是个命不久矣的天子,谁还有功夫给他兑现画过的大饼?
虽然只是一部分罢了,塞外还有鲜卑人没解决,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乌桓四部尽亡,塞外有千里之地归于汉土,已经足够刘宏去粉饰太平了。
事实证明,这位天子也是这样做的。
不过旬日的时间,这封战报已然送到了雒阳,放在了刘宏案上。
这位焦头烂额的天子服下一剂汤药,轻咳几声,翻开帛书,鼻音厚重的向张让询问道:“送来的首级货真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