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在前将军府对主动献计的田丰这样说道:“元皓是说屯兵代郡与上谷郡,佯作攻势,实则遣大军绕道白狼山,迂回攻之?”
“然也。”田丰点了点头,指着案上舆图,分析道:
“夏屋山孤峰雄峙,俯瞰三面,若主动出击,行踪难掩,易被敌军所趁。
所以在代郡和上谷郡鼓动声势,消磨难楼精力。
然后再出其不意,奇兵袭之,才是上上之策。”
“嗯。”刘骥轻轻颔首,看向田丰郑重的神色,斟酌道:“此计倒是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不知主公是何想法?”田丰拱手问道。
“咳咳。”郭嘉轻咳一声,脑子飞快转动,正欲引走话头,却听得刘骥说道:“围而不攻。”
“不攻?”田丰眉头一皱,生起疑惑。
这夏屋山又不是城池,乌桓人也不需要输粮,围而不攻何能让他们弃山逃跑。
而且平定乌桓最重要的是平定那些突骑,可不是占领地盘。
不过他是机敏之人,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当下只觉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问道:“围而不攻,那以何毙敌?”
刘骥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以岁月毙之。”
“以岁月毙之......”田丰念叨了一句,眉头舒展,似是有所明悟,无奈一笑,抚须直言:
“原来如此,若主公有裂土封王之心,确实该养寇自重,积蓄实力。”
他也算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接受了刘骥野心勃勃的现实。
不接受又能怎样,自己选的主公,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得先趟一遭才算报其深恩。
况且,刘骥是刘縯之后,若他真的兵强马壮、僭位称王。
以田丰对党人面和心不和以及刘宏玩物丧志的了解。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到时候朝廷真会捏着鼻子认下。
事情若真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刘骥见这位两鬓斑白的名士如此看得开,不由得和郭嘉对视一眼,继续道:“元皓且观之便是。”
“某定随主公观之。”田丰闻言急忙表忠心。
对他这等名士而言,方才直接点破刘骥的言外之意,就说明了他也是可以引为心腹之人,不然他早就闭口不言,然后寻机逃遁了。
他的心思刘骥也知晓,当即安抚道:“乌桓四部只余一部,难楼此时已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不足为虑。”复又将目光看向郭嘉,询问道:
“奉孝可决定好了要与哪家女子结亲?”
旁观的郭嘉见状,挠了挠头,拱手回道:“但凭主公吩咐。”
没错,转眼间,郭嘉也到了要结亲的年纪。
刘骥麾下众人,但凡拜主时还没成亲,族中又没长辈安排的,陆陆续续都在幽州成了亲。
只有郭嘉十五从军,至今年岁稍长,才到了议亲的时候。刘骥也去信问过阳翟郭氏。
郭氏的回信也很简单,全凭刘骥安排。
“既然如此……”刘骥目露思索,言道:“便在青州择一郡望之家,如何?”
郭嘉可谓是刘骥看着从束发少年长大的,自然不能随意了事。
“喏。”郭嘉点了点头。
刘骥当即手书一封,让孙澄安排此事。
现在青州黄巾还是孙澄在盯着,那边情况他再熟悉不过,将事情交给他,也算恰逢其会。
……
第五十章 去水流年日并驰
元月十七日,天气大晴。
这一天,刘骥早早离开锦裘,起身穿上鞋履。
貂蝉和其余婢女捧来甲胄和衣物,为他洗漱更衣。
片刻后,他内披玄色朱纹两当铠,外罩绛色直裾袍,手抚长剑,摇曳着宽袖,出了宅门,乘车前往蓟县城外。
城外,积雪未消的丘陵上,一座四角翘起的原木色凉亭静静趴在高处。
刘骥在路旁走下驷马为引的安车,信步踩在山道上,登上凉亭,抚栏而立,极目远望。
亭外视野开阔,山隐雾蒙,银装尚存,一股雄阔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真是好风光。”刘骥轻轻一叹,扭头对亲兵吩咐道:“先将五辛盘摆出来吧。”
“喏。”亲兵拱手称是。
少顷,装满五种辛辣蔬菜的拼盘被士卒端到了石案上。
然后,一件由八根木条组成、两足相交、坐面和靠面皆为绳编的坐具也在亭中展开。
刘骥悠然坐在椅子上,枕着双手,向后靠去。
他闻着辛盘上的菜蔬味,双目微阖,整个人透出慵懒之感
所谓五辛即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是也。
汉人认为春季阳气生发,吃辛辣之物可以“通五脏”“发五脏之气”,有预防疾病之效。
所以便有了元日造五辛盘,食五辛以辟疠气的习俗。
更有“辛”与“新”谐音,寓迎新纳福之意。
当然了,这五辛盘不是他一个人能吃完的。
刘骥来此就是与麾下文武约好了同食辛盘。
不过他来得有些太早了,以至于现在亲兵在四周散开警戒,他独自在晨雾朦胧中倚在凉亭里的画面过于…脱俗。
若猛然一瞥,积雪、远山、四角亭,再加上一位气度不凡的人影倚栏休憩,竟给人一种清冷孤寂之感。
但细看之下,方觉千山暮雪,只影独倚,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山脚下。
结伴而来的孙澄与戏志才望向高处,又看向路旁的安车与士卒,相视一眼,面露疑惑。
“主公近日可有烦扰之事?”孙澄询问道。
他近来忙着为郭嘉挑选亲家,在将军府待的时间确实没戏志才多,故有此一问。
“我亦不知。”戏志才摇摇头,复又眉头一挑,试声道:“莫不是忧心边事?”
孙澄闻言,捋了捋长须:“边地平寇,须以积年累月之功,此乃远虑,何有近忧?”
“既无忧事,为何主公今日起得...如此之早?”戏志才斟酌道。
他们都是知道刘骥不喜晨卯醒鼓那一套的。
上行下效,连带着他和孙澄这两个夙兴夜寐的人晨时也得强制地多休息一会儿。
不然你早早入前将军府视事而前将军本人不在,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下孙澄也不知道如何回话了,只是回道:“先登山吧,莫要让主公久等。”
“好。”戏志才点点头。
二人行至凉亭附近才发现是误会。
刘骥神色恬然并无烦扰之意。
只是随性而坐,远观去给人一种孤寂之感,但凑近了之后才发觉其中那股洒脱写意。
孙澄、戏志才这才安了心,脚步轻快,向高处走去。
“拜见主公。”两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刘骥寻声望去,见是戏志才与孙澄先至,便支起身去迎他们二人。
“今日登高食盘算是休沐,你二人为何起得这般早?”
戏志才拱手回道:“我二人素来觉浅,如今已至晨时,已无睡意,倒是主公为何今日不多休息一二?”
“我近来亦是觉浅了许多。”刘骥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言昨夜荒淫一宿,彻夜未眠吧?
咳咳,繁衍子嗣的事情怎么会是荒淫。
刘骥正了正色,指着亭中躺椅,说道:“此物乃是工匠新制的坐具,你二人且来一观。”
“好。”孙澄、戏志才顺着刘骥手指的地方望去,跟在他身侧进了凉亭。
二人打量着躺椅啧啧称奇,很快便将刘骥言说觉浅之事抛在脑后。
刘骥也让亲兵搬来两把新椅子展开,让二人躺上去试试。
戏志才先是坐在椅子上,两足着地,双手放在膝上,复又学着刘骥写意的姿态向后躺去。
“此物倒是比支踵宽敞了许多。”戏志才扭动着肩膀,说道。
“也舒适了许多。”孙澄附和一句。
刘骥见他们对变样了的胡床接受的很快,也是点了点头,顺势展开话题,从躺椅聊到了匠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往后战事定然繁多,广阳富煤矿之足,渔阳有盐铁之利,幽州的能工巧匠又齐聚一处。
这正是革新军械之机,我欲新设一职司,名曰‘工部’,总领此事,你二人意下如何?”
“但凭主公吩咐。”二人欲起身行礼。
刘骥却抬手止住了他们,让二人坐在椅子上。
“大哥!”山道上传来张飞呼唤,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也落在地上,其余人接踵而至。
正在此时,天边的鱼肚白染上赤红色霞光,山间充斥起鸟兽试嗓的啼叫。
众人坐在士卒递来的椅子上,随后向刘骥拱手请罪。
今日虽是约好了这个时辰齐聚,但他们来之前刘骥就在此等候了,确实有怠慢之嫌。
对于这些俗礼,刘骥自然是摆摆手,付之一笑,让众人无需挂怀。
他从鲍玉身上起来的时候已是寅时末了。
若在睡下,指不定要睡多久,这才顺势洗漱更衣,先到了这凉亭,岂有怪罪众人怠慢之理。
“元月新正,万象更新,按例食五辛,诸君且动箸吧。”刘骥与众人寒暄几句,便指着盘中五辛,朗声道。
“喏。”众人应了一声,向着石案围坐。
这食五辛盘,自然无需分案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