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大人,汉军又出城了,观其兵力倍于方才!”
“什么?!”难楼勒马返身,眼神惊骇。
他头脑嗡一下炸开,千丝万绪皆汇聚在一处。
先前是扰敌之术,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如今才是刀兵相见的时候。
好一个虚虚实实!
他迅速作出决定,呼道:“返身迎敌,莫要让敌军追击!”
哗啦啦。
数千突骑马蹄顿地,熟练的控马变阵。
难楼倒还保持着一丝清醒,没有贸然纵马迎战。
他下令让战骑在前,游骑在两翼散开,缓缓徐行。
打算以逸待劳,等汉军袭杀到阵前时,他再以雷霆之势反击,一战而胜。
想法很好,但是实际情况却让他又失望了。
汉军这次出城不过五里便后退,他想反客为主、快马袭敌也来不及了。
“回去吧。”难楼叹了口气,无奈道。
事到如今,他已知道赵云用兵是什么策略了,当下心中只有被人当狗耍的羞怒。
不过也怪他自己急火攻心,失了分寸,毕竟他得知自己是刘骥的心腹大患后,遇到风吹草动岂能做到无动于衷?
当然了,心腹大患是他自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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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回到穹帐后。
难楼一脚踢翻挡路的酒瓮,大马金刀的坐在首座,双手抚膝,探身上前,沉声道:“今日之事,诸位如何看待?”
“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言。
难楼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这群头人一个个吃得人高马大的,遇到正事一点脑子都没用。
这时,叱匹罗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难楼眼中格外显眼。
“叱匹罗,你也是难楼部的一员,无需有什么顾虑。”难楼看向这位新投靠的勇士,嘴角勾起微笑。
只是这微笑还没保持多久,就僵了起来,因为叱匹罗说出的话还不如不说。
“禀大人,汉军只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罢了,请大人予我两千突骑,设伏兵于当道,只要汉军再敢出城,我必为大人杀之!”叱匹罗单手抚胸,目光炯炯地看向难楼。
难楼揉揉发僵的脸颊,正欲开口婉拒。
便听得帐中一位年轻头人出声反驳道:“大人不可轻信此子之言,叱匹罗新归顺,哪有什么忠心可言,他若是带着突骑跑了该当如何?”
我率领你们部落的突骑怎么逃跑?他们能跟着我逃到哪去?!
叱匹罗瞪大了双眼,想要开口辩解。
但难楼飘忽的眼神已然有了计较,怒拍大腿,喝斥道:
“住嘴,库贤!”
“伙伴的忠心不需要怀疑!”
难楼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让在座的众人噤若寒蝉。
名为库贤的头人丝毫不在意帐中气氛的变化,实际上他也确实有不在意的资本,只见他抚胸跪地,朗声道:“父亲,我只要一千突骑,便能伏杀这支汉军!”
叱匹罗听闻此言也来了气性。
毛都没长齐的狼崽子,竟敢口出狂言,你跟汉人交战过吗?!你有我经验丰富吗?
砰!
气急的叱匹罗一头磕在地上,吼道:“大人,我只要八百突骑,便能伏杀汉军!”
“我只要五百!”库贤放开声音,想要盖过叱匹罗一头。
“闭嘴!”噌的一声响。
难楼起身抽刀,怒视较劲的二人。
库贤见状知道难楼是真动怒了,悻悻回自己位置上,闭口无言。
叱匹罗也意识到了不对,告罪一声后老老实实端坐。
“呵呵呵。”难楼气极而笑,扫视麾下髡发胡服的勇士,摇了摇头:“偌大的难楼部难道找不出来一个智者吗?”
......
第137章 身在胡营,心在汉
“智者......”库贤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下意识脱口而出:“阎柔!”
“那个被虏来的汉人,他就是智者!”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目光炯炯地看向难楼。
“阎柔?”难楼眉头一挑,目露思索。
他对这个汉人有些印象,毕竟乌桓人虏来的汉人大多成了马奴,唯有这个叫阎柔的幸免于难。
不仅如此,他还凭借才能获得了一些头领的信任,给这些头领们做一些统计财货和代替他们跟来往胡商讨价还价的活计,确实是部落里少有的聪慧之人。
念及此处,难楼心里有了决断,缓缓开口:“带他过来。”
“好!”库贤锤了一下胸口,起身离去。
此时已近黄昏,是牧人返回的时间,也是众头人释放疲惫的时间,于是库贤走后,其余头人也纷纷告辞。
一时间,帐中只余下难楼和他的亲随,还有马奶酒在火瓮上加热的动静,咕咕噜噜。
另一边,穹帐中的阎柔并没有受到难楼短时间内去而复返的影响。
虽然他是汉人,但一些富有的头领颇为信重他,所以无需做那些伺候马匹的奴事,只用在他居住的帐篷里摆弄算筹即可。
等来往胡汉两地的商贾或者带着上好皮货的鲜卑人来到部落,他才有得忙。
与其他身陷乌桓的汉人相比,他的生活确实要好太多了。
没有繁重的劳作,也无需跟牲畜挤在一起睡觉。
就连乌桓人用来招待贵客的马奶酒他帐篷里都存了不少,这些都是那些头领送给他的谢礼。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在乌桓人部落的生活。
恰恰相反,他虽然在难楼部生活时间比在汉地的时间还长,甚至连口音都有了变化,但他还是坚定地认为汉地才是他的归宿。
所以即使他知道髡起头发更能获得乌桓人的信赖,甚至能真正地融入他们,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也不愿意这样做。
不仅如此,他也不许他年幼的弟弟髡发。
在他看来,脱下衣袍换上皮袄可以,但是割去头发,丢下发冠,这是绝对不行的。
记忆中淳厚的话语一直在阎柔耳边回响,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深刻。
于是每个黄昏他都要将这段话教给弟弟。
就像现在这样。
阎柔拿起沙土为阎志搓洗头发,一双指肚生茧的粗手在半大少年的头皮中来回搓弄,为他翻弄烦人的跳蚤,给他止痒。
阎志脸皮扯动,斯哈斯哈的叫了起来,又疼又满足的神情同时挤在他瘦小的脸上。
这时,阎柔沉沉的嗓音响起了。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啪。
阎志一巴掌拍死爬到鼻子上的跳蚤,抢先回道:“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
“然后呢?”阎柔笑眯眯的打量着弟弟,询问道。
阎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他兄长浑厚的腔调:“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最后阎柔和他一起念出这句话,然后兄弟二人哈哈大笑。
但是笑着笑着,阎志就笑不出来了。
“阿兄,库贤头领已经好几天没来找你了,上次你不愿去给他当亲随,他骂了你。
很多乌桓人都说你惹怒了库贤,不久就要被丢到马棚里去当奴隶。”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知道成为奴隶意味着什么。
阎柔闻言并未言语,而是解开发带,拍了拍阎志的肩膀,披发俯身,该给他搓洗头发了
阎志挪动凳子,将老旧的木盆前移。
“谁告诉你的?”阎柔将头发放进沙盆里,询问道。
“跟我一起牧羊的少年都这样说。”阎志舀起细沙淋在兄长打结的头发上,皲裂的双手仔细搓弄了起来。
阎柔感受着他低落的情绪,安慰道:
“不会的,库贤只是脾气差了点,见不得别人不给他颜面罢了。
况且就算他真的要让我当奴隶,咱们到时候去其他头领的部落就行了。
你阿兄会算筹,会和商贾打交道,不管到哪个部落都会有人欢迎。”
阎柔说完后久久没听到弟弟回话,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两抹清泪从阎志脸颊划过,少年人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哽咽,抽泣道:
“阿兄,咱们逃吧,我忘记了好多字,也想不起来阿爹阿娘的模样,我不想待在塞外牧羊,也不想食肉饮酪,我想吃粟米饭。”
阎柔鼻子一酸,搂住弟弟肩膀,把他瘦削的脸颊贴到自己肩膀上,嘶哑道:“好,吃粟米饭,明天我就去其他头领那里给你换粟米。”
前面几个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了,被劫掠而来的汉人再有本领又如何?
在乌桓人眼中他们永远是战利品,是附属物,除了商贾和鲜卑人来的时候会有人叫他去主事,其余时间他往部落外多走几步就会有人跟上他。
除非他真的髡发易服,再娶一个头领的女儿,彻底融入难楼部,获得信任,否则哪有机会逃走?
只有这粟米饭他能在部落里寻到,每年都会有汉地商贾来夏屋山行商,总有些头领会存一下粟米换换口味。
但看着阎志哭泣的模样,他心中一些坚守的东西不由得动摇了起来。
只是还不待他细想,穹帐外便传来清脆的吱呀声,那是周围栅栏被强行推开的声音。
阎柔急忙将弟弟塞到内帐,自己则是迅速收拾情绪,披头散发来到帐外。
“库贤头领?”见了来人,他有些吃惊,怎么也想不到库贤会此时来访。
这个时候,这位性情暴烈的难楼之子应该早早回到穹帐里淫乐才对,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怎么,很意外?”库贤眉头一挑,玩味地看向阎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