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装满五种辛辣蔬菜的拼盘被士卒端到了石案上。
然后,一件由八根木条组成、两足相交、坐面和靠面皆为绳编的坐具也在亭中展开。
刘骥悠然坐在椅子上,枕着双手,向后靠去。
他闻着辛盘上的菜蔬味,双目微阖,整个人透出慵懒之感
所谓五辛即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是也。
汉人认为春季阳气生发,吃辛辣之物可以“通五脏”“发五脏之气”,有预防疾病之效。
所以便有了元日造五辛盘,食五辛以辟疠气的习俗。
更有“辛”与“新”谐音,寓迎新纳福之意。
当然了,这五辛盘不是他一个人能吃完的。
刘骥来此就是与麾下文武约好了同食辛盘。
不过他来得有些太早了,以至于现在亲兵在四周散开警戒,他独自在晨雾朦胧中倚在凉亭里的画面过于…脱俗。
若猛然一瞥,积雪、远山、四角亭,再加上一位气度不凡的人影倚栏休憩,竟给人一种清冷孤寂之感。
但细看之下,方觉千山暮雪,只影独倚,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山脚下。
结伴而来的孙澄与戏志才望向高处,又看向路旁的安车与士卒,相视一眼,面露疑惑。
“主公近日可有烦扰之事?”孙澄询问道。
他近来忙着为郭嘉挑选亲家,在将军府待的时间确实没戏志才多,故有此一问。
“我亦不知。”戏志才摇摇头,复又眉头一挑,试声道:“莫不是忧心边事?”
孙澄闻言,捋了捋长须:“边地平寇,须以积年累月之功,此乃远虑,何有近忧?”
“既无忧事,为何主公今日起得...如此之早?”戏志才斟酌道。
他们都是知道刘骥不喜晨卯醒鼓那一套的。
上行下效,连带着他和孙澄这两个夙兴夜寐的人晨时也得强制地多休息一会儿。
不然你早早入前将军府视事而前将军本人不在,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这下孙澄也不知道如何回话了,只是回道:“先登山吧,莫要让主公久等。”
“好。”戏志才点点头。
二人行至凉亭附近才发现是误会。
刘骥神色恬然并无烦扰之意。
只是随性而坐,远观去给人一种孤寂之感,但凑近了之后才发觉其中那股洒脱写意。
孙澄、戏志才这才安了心,脚步轻快,向高处走去。
“拜见主公。”两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刘骥寻声望去,见是戏志才与孙澄先至,便支起身去迎他们二人。
“今日登高食盘算是休沐,你二人为何起得这般早?”
戏志才拱手回道:“我二人素来觉浅,如今已至晨时,已无睡意,倒是主公为何今日不多休息一二?”
“我近来亦是觉浅了许多。”刘骥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言昨夜荒淫一宿,彻夜未眠吧?
咳咳,繁衍子嗣的事情怎么会是荒淫。
刘骥正了正色,指着亭中躺椅,说道:“此物乃是工匠新制的坐具,你二人且来一观。”
“好。”孙澄、戏志才顺着刘骥手指的地方望去,跟在他身侧进了凉亭。
二人打量着躺椅啧啧称奇,很快便将刘骥言说觉浅之事抛在脑后。
刘骥也让亲兵搬来两把新椅子展开,让二人躺上去试试。
戏志才先是坐在椅子上,两足着地,双手放在膝上,复又学着刘骥写意的姿态向后躺去。
“此物倒是比支踵宽敞了许多。”戏志才扭动着肩膀,说道。
“也舒适了许多。”孙澄附和一句。
刘骥见他们对变样了的胡床接受的很快,也是点了点头,顺势展开话题,从躺椅聊到了匠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往后战事定然繁多,广阳富煤矿之足,渔阳有盐铁之利,幽州的能工巧匠又齐聚一处。
这正是革新军械之机,我欲新设一职司,名曰‘工部’,总领此事,你二人意下如何?”
“但凭主公吩咐。”二人欲起身行礼。
刘骥却抬手止住了他们,让二人坐在椅子上。
“大哥!”山道上传来张飞呼唤,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也落在地上,其余人接踵而至。
正在此时,天边的鱼肚白染上赤红色霞光,山间充斥起鸟兽试嗓的啼叫。
众人坐在士卒递来的椅子上,随后向刘骥拱手请罪。
今日虽是约好了这个时辰齐聚,但他们来之前刘骥就在此等候了,确实有怠慢之嫌。
对于这些俗礼,刘骥自然是摆摆手,付之一笑,让众人无需挂怀。
他从鲍玉身上起来的时候已是寅时末了。
若在睡下,指不定要睡多久,这才顺势洗漱更衣,先到了这凉亭,岂有怪罪众人怠慢之理。
“元月新正,万象更新,按例食五辛,诸君且动箸吧。”刘骥与众人寒暄几句,便指着盘中五辛,朗声道。
“喏。”众人应了一声,向着石案围坐。
这食五辛盘,自然无需分案而食。
这时,亲兵也将油汪汪的菰米饭盛出,端至案旁。
众人各自接过一碗,见刘骥食遍五种辛菜后,才纷纷动箸。
铜箸与瓷盘的碰撞声叮叮响起,清脆短促。
食毕。
侍从捧上铜匜沃盥,刘骥伸手就着温水净了手,用素巾擦干,随即又有侍从递上漆耳杯,他端起杯来漱口,满口酒香顿消辛腻。
众人亦学得有模有样。
待所有人都洗漱好后,刘骥看向张飞、赵云,将目光放在他二人穿戴齐全的甲胄上,叹道:“今日将别,再见之日无有定期,我却是不知说些什么。”
“大哥!”
“主公!”
张飞、赵云稽首而拜,声音慨然。
刘骥伸手扶起他二人,揽住他们肩膀,说道:“此次屯兵代郡与上谷郡,切记坚壁清野,鼓动声势,佯装却敌,外加盘查胡商即可,难楼乃瓮中之鳖,无需费力劳神。”
“遵命!”二人重重颔首。
刘骥握住他们手背,说道:“珍重。”
“大哥在蓟县亦要保重。”张飞抚上刘骥手臂。
“好。”
“一路顺风。”
......
第136章 惊弓之鸟
元月二十二日,夏屋山。
料峭春风吹过,发硬的毛毡簌簌作响,声音低沉而细碎。
难楼睁开夹杂着血丝的眼睛,盯着来报信的斥候,沙哑道:“汉军有消息了吗?”
斥候喘了一口气,正当难楼以为又是情报全无的时候。
尾音拖沓,犹如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有。”
“代...代郡‘赵’字旗...上...上谷‘张’字旗。”斥候胸腔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一看就是长时间跑马,滴水未沾,腹腔岔了气。
但难楼毫无体谅这名斥候的意思,整个人猛地窜出,双手紧紧钳住斥候双臂,惊喜道:“是赵云和张飞!”
“应当...无错。”斥候被难楼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难楼却不管这名矮小的斥候,一把松开手,仰面大笑:
“怪不得汉军迟迟没有动静,原来是刘骥派他三弟和赵云来对付我。
他对我难楼部兵马亦有顾忌,此时若击敌以疲,必能胜之!”
“大人英明。”叱匹罗和帐中其余头领附和道。
“探查到汉军行至何处了吗?”难楼大笑一声后将目光落在缓过气的斥候身上,居高临下,神色凛然。
这名斥候伏地回道:“禀大人,大旗进了城池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倒是有几股汉骑护送乡野的百姓入城。”
“这是何意,莫非汉军不是要与我兵戎相见,而是要固守城池?”难楼杂乱的粗眉皱起,面露不解。
但还不待他细细思索,帐外新返回的斥候便匆匆来报:“禀大人,大批汉骑出城已有十里,正在逼近夏屋山!”
“来得好!”难楼抚掌大喝,抽出腰间刀刃,顾左右道:“诸位可敢与我击敌否?”
“愿为大人效死!”附和声冲帐而起。
“好,各头人点好麾下突骑,随我南出夏屋山,袭杀汉军!”难楼持刀下令,转身带领帐中众人到了马场。
见足有数千历战突骑集结好后,难楼放声吹出哨音,振臂高呼:“出发!”
轰轰轰!
闷雷般的马蹄声砸在湿软的草地上,骤如急雨,在春风中一掠而过。
半个时辰后。
“吁~”
难楼勒停马匹,不可置信地看向回报的斥候,破音道:“什么叫汉军撤退了?”
“汉军只是出城十里,便返身后撤了。”斥候答道。
难楼:......
“收兵!”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不甘道。
事已至此,只能退兵了,否则他还能带着骑兵去攻城不成?
只是他刚返程五里地,又有后军斥候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