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徐和点了点头,感慨道:
“主公念塞外苦寒,趁元日之际,送了许多肉食过来。
不仅如此,主公又私赠食盒予你我二人。”
“哦?快带我观之。”许褚火急火燎踏进营帐。
徐和将两方食盒推至案中,二人一同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盘冷肉,一封信件。
冷肉是刘骥提前炙烤过的羊、豕,闻起来有淡淡的樟木香;书信就更简单了,只有寥寥几句问候和叮嘱。
但二人看完还是面色动容。
“世人所谓孟尝君之好客养士,恐怕也莫过于此了。”许褚喟然长叹。
他拜主不过半年有余,但跟着刘骥东征西讨,着实让他见识到了何为千古英雄,有勇有谋,敢而不乱,傲上怜下,仁义无双。
不仅如此,体恤臣属更是无微不至。
此等人物,让人念之便欲为其效死命于阵前,今朝得侍,何其幸哉。
“是啊!”徐和附声一叹。
二人随即夹起了盘中冷肉,细细品尝起来,神色安逸。
但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叱匹罗,可就没这么安逸了。
“呸!”他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狼狈喘气。
身前围坐着一圈圈乌桓突骑,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不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妇孺分割马肉、收集草茎,为他们煮食。
“呜呜呜。”
这时,有一道啜泣声响起。
叱匹罗寻声望去,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捂着脸哭泣。
众人也将目光放在他身上,那名少年抹了抹泪,哽咽道:
“叱匹罗,白狼山已经夺不回来了,别再跟汉人死磕了,去投靠难楼吧!
他给出的条件够丰厚了,再不济继续向北迁移也行,总有让我们的牛羊栖息的草场,待在这里只会死更多的人。”
“拙贺安。”叱匹罗上前抱住这个少年,安慰道:“都是我的错,让你失去了父亲和哥哥。”
“不,不是你的错,失去了牧场的乌桓人就是丧家之犬,夺回白狼山是应该的。
但是我们需要舔舐伤口的时间,等女人诞下孩子,等母羊生下羊羔,那时候才是我们复仇的时机。”名为拙贺安的乌桓人抽泣道。
叱匹罗看了看这个天真但勇敢的少年,又看向厮混在妇孺中面目呆滞的楼班,轻叹道:“你说的没错,孩子,狼群是该离开故土了。”
说罢他环视众人,深褐色瞳孔死死盯住他们脸上的表情,询问道:“我要投靠难楼,谁赞成,谁反对?”
一息,两息,众人默然不语,缓缓抬起右手,单手抚胸,拜道:“遵从您的号令,叱匹罗!”
话音刚落,叱匹罗咧嘴一笑,露出带着血丝的牙齿,释然一笑。
现在,他获得部落的认可了,作为首领,他要带着部落活下去。
于是在吃完扎嘴的草茎汤后,丘力居部仅存的乌桓人出发了。
“叱匹罗,楼班怎么处理?”有一位亲近叱匹罗的头领骑着马靠近他,压低声音询问。
“楼班......”叱匹罗念叨了一句,看向那个幼小的孩子。
摸着头上凹起的疤痕,叱匹罗心里又升起了那一夜几近死亡的恐惧,久久不语。
正当这名头领转身走向楼班时,他开口了。
“罢了,他还是个孩子。”
头领扭头看向叱匹罗,点了点头,回到队伍里。
塞外的道路总是不大好走,叱匹罗带领队伍走走停停,翻过了丘陵,越过了河水,行过五个日夜后,夏屋山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闻着没有血腥味的水草,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丰美的水草意味着安定,也意味着这里的部落很强大。
所以他们都老老实实待在马上,等着为首的叱匹罗和难楼部的人交涉。
只是叱匹罗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竟然是难楼。
“叱匹罗拜见难楼大人!”雄壮的髡发勇士翻身下马,单手抚胸,其余人也纷纷行礼。
“我的兄弟,难楼部的马奶酒等你们很久了。”难楼向叱匹罗伸出右手,一把将他拉起,拍拍他的胳膊。
又将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队伍上,扬声道:“欢迎回家,游荡的孩子,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狼了!”
“呼呵!”众人高呼。
难楼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乌延、苏仆延已经跪下给汉人当狗了。
丘力居部也只剩下眼前的残兵败将,乌桓四部实际上只剩他这一部苟存于夏屋山。
他也知道,刘骥早晚要对他动手。
难楼部有九千余部落,占据代郡和上谷郡最丰饶的草地,已经注定了和汉军不死不休的局面。
但是他不想死,也不想和乌延、苏仆延一样摇尾乞怜。
所以眼下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兵力。
厉兵秣马,凭借地势打败汉军,守住夏屋山,守住祖先留下来的牧场。
就像是鲜卑先大人檀石槐一样,让汉人感到害怕,只有这样乌桓人才不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赤山的子孙,要像狼一样活着,而不是像狗一样乞食......
难楼鱼死网破的决心刘骥并不知晓,就算知晓了他也不会在乎。
只因剿灭难楼部从来不是难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现在才中平三年,刘宏都不着急,他急什么?
因此,他在前将军府对主动献计的田丰这样说道:“元皓是说屯兵代郡与上谷郡,佯作攻势,实则遣大军绕道白狼山,迂回攻之?”
“然也。”田丰点了点头,指着案上舆图,分析道:
“夏屋山孤峰雄峙,俯瞰三面,若主动出击,行踪难掩,易被敌军所趁。
所以在代郡和上谷郡鼓动声势,消磨难楼精力。
然后再出其不意,奇兵袭之,才是上上之策。”
“嗯。”刘骥轻轻颔首,看向田丰郑重的神色,斟酌道:“此计倒是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不知主公是何想法?”田丰拱手问道。
“咳咳。”郭嘉轻咳一声,脑子飞快转动,正欲引走话头,却听得刘骥说道:“围而不攻。”
“不攻?”田丰眉头一皱,生起疑惑。
这夏屋山又不是城池,乌桓人也不需要输粮,围而不攻何能让他们弃山逃跑。
而且平定乌桓最重要的是平定那些突骑,可不是占领地盘。
不过他是机敏之人,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当下只觉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问道:“围而不攻,那以何毙敌?”
刘骥看向他的眼睛,笑道:“以岁月毙之。”
“以岁月毙之......”田丰念叨了一句,眉头舒展,似是有所明悟,无奈一笑,抚须直言:
“原来如此,若主公有裂土封王之心,确实该养寇自重,积蓄实力。”
他也算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接受了刘骥野心勃勃的现实。
不接受又能怎样,自己选的主公,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得先趟一遭才算报其深恩。
况且,刘骥是刘縯之后,若他真的兵强马壮、僭位称王。
以田丰对党人面和心不和以及刘宏玩物丧志的了解。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到时候朝廷真会捏着鼻子认下。
事情若真有他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刘骥见这位两鬓斑白的名士如此看得开,不由得和郭嘉对视一眼,继续道:“元皓且观之便是。”
“某定随主公观之。”田丰闻言急忙表忠心。
对他这等名士而言,方才直接点破刘骥的言外之意,就说明了他也是可以引为心腹之人,不然他早就闭口不言,然后寻机逃遁了。
他的心思刘骥也知晓,当即安抚道:“乌桓四部只余一部,难楼此时已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不足为虑。”复又将目光看向郭嘉,询问道:
“奉孝可决定好了要与哪家女子结亲?”
旁观的郭嘉见状,挠了挠头,拱手回道:“但凭主公吩咐。”
没错,转眼间,郭嘉也到了要结亲的年纪。
刘骥麾下众人,但凡拜主时还没成亲,族中又没长辈安排的,陆陆续续都在幽州成了亲。
只有郭嘉十五从军,至今年岁稍长,才到了议亲的时候。刘骥也去信问过阳翟郭氏。
郭氏的回信也很简单,全凭刘骥安排。
“既然如此……”刘骥目露思索,言道:“便在青州择一郡望之家,如何?”
郭嘉可谓是刘骥看着从束发少年长大的,自然不能随意了事。
“喏。”郭嘉点了点头。
刘骥当即手书一封,让孙澄安排此事。
现在青州黄巾还是孙澄在盯着,那边情况他再熟悉不过,将事情交给他,也算恰逢其会。
……
第135章 去水流年日并驰
元月十七日,天气大晴。
这一天,刘骥早早离开锦裘,起身穿上鞋履。
貂蝉和其余婢女捧来甲胄和衣物,为他洗漱更衣。
片刻后,他内披玄色朱纹两当铠,外罩绛色直裾袍,手抚长剑,摇曳着宽袖,出了宅门,乘车前往蓟县城外。
城外,积雪未消的丘陵上,一座四角翘起的原木色凉亭静静趴在高处。
刘骥在路旁走下驷马为引的安车,信步踩在山道上,登上凉亭,抚栏而立,极目远望。
亭外视野开阔,山隐雾蒙,银装尚存,一股雄阔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真是好风光。”刘骥轻轻一叹,扭头对亲兵吩咐道:“先将五辛盘摆出来吧。”
“喏。”亲兵拱手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