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罢了。”刘骥回了一句,解释道:
“乌桓聚部而居,共举能决诉讼的健者为大人。
并将部落冠以大人之名,此举固然能将名与器集于一人之手。
但当他们的大人年迈、不愿意退位且一心想重塑这种观念的时候,
矛盾就无法避免了,在拥有绝对的实力前,丘力居只能通过多疑暴戾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但后果嘛,显而易见。”
刘骥指了指丘力居头颅,脸色平静。
这位原本应该纵横幽州的大寇,此时头颅正老老实实放在木案上,死得如此……安详,没有激起半点波浪。
“让右北平郡太守传信乌延、苏仆延二部,就说我亲自相邀,要与他们面谈互市之事。”刘骥收起心绪,吩咐道。
孙澄回道:“丘力居死讯是否要明说?”
传信的斥候是昼夜兼程而至,此时可能有汉军攻破白狼山的消息在外传播。
但丘力居是死是活的消息,应当还未传至乌延部和苏仆延部。
“无需告知,让他们自己揣摩便是。”刘骥语气淡然。
“喏。”
孙澄拱手退下。
他前脚刚离开,甄传后脚便带着探子在雒阳收集的风闻呈于刘骥眼前。
刘骥熟练拆开信件,仔细看了起来。
“刘陶死了?!”他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没成想,去岁在元日宴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谏议大夫竟然死了。
死因还是谏言“天下之乱,皆由宦官”,被宦官以他在外地为官的儿子与贼人勾结为罪名下狱,随后在狱中含冤自杀。
刘陶是西汉济北贞王刘勃之后,治官颇有贤名,张角传播太平道时,他察觉其“鸟声兽心,私共鸣呼“,与同僚联名上疏,要求朝廷立刻捉拿张角党羽。
可惜奏章如石沉大海,直到去年黄巾之乱爆发,天下震动时。
刘陶才进入刘宏与诸公的视野,名声也因此大噪。
不过如此忠臣却亡于宦官之手,这让刘骥不禁有些唏嘘。
朝堂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好在他出镇一方,这摊浑水还泼不到他身上。
但即使泼上了,又能怎样?他现在是真对皇权、门阀没有什么敬畏之心,若真惹恼了他,大不了再效“清君侧、诛晁错”旧事罢了。
所谓名声、清誉对他来说都是无用之物,大事若成,自有人为他辩经。
一封信件很快就看完了,雒阳城中除了刘陶之死闹得沸沸扬扬外。
袁隗被免去司徒之职,贬为后将军,皇甫嵩复起左将军领兵镇守三辅之事也掀起了轩然大波。
刘骥从二者的一升一降中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皇甫嵩,又倒向袁隗了......
“真无趣。”刘骥叹道。
朝堂上的争斗不休以他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着实无聊。
“主公,还有一事是之后才传开的,还未被探子记录在册,由雒阳的商贾带回。”甄传恭敬询问。
“尽可说来。”刘骥回道。
甄传清了清嗓子,说道:“钱塘侯朱儁母亲去世,他已辞去所有官职,回乡为母守丧。”
此言一出,刘骥一怔,默然道:“我书信一封,遣人去吊唁。”
“喏。”
......
第四十五章 为王俯首
原野上,数百顶灰黄的穹帐静静趴在大地上。
其中一顶,是乌延所在。
柴薪和马粪一同在铜炉中燃烧,帐中弥漫着浓郁的膻味和草木味。
乌延和来访的苏仆延拿着文书,围坐在火炉旁,相顾无言。
片刻后,性急的乌延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先声道:“蓟侯召我们面议互市之事,你如何看待?”
苏仆延咽了咽口水,无奈道:“事到如今,还能如何看待?”
乌延追问道:“你有北逃之意?”
“我不敢。”苏仆延仰面长叹,有气无力道:
“白狼山传来的消息你也知道,蓟侯以丘力居缴纳的马匹成色不佳为由遣兵征讨。
丘力居的五千部落的被汉军杀得七零八落。
甚至丘力居都有可能死了,你我两部加起来连丘力居部落的一半都没有。
忤逆蓟侯不更是死路一条,况且右北平每天都有汉军赶来,现在郡中还不知有多少兵马,若是你我逃了,汉军很快就能将我们围杀。”
“而且......”苏仆延面色一苦,讷道:
“对于难楼和丘力居来说,缴纳的那些赋税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我的部落而言,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若是不在互市上用毛皮更换粟米,就算成功逃脱,也没几个人能挨过冬天。”
“唉,这是阳谋啊!”乌延叹道。
苏仆延搓了搓脸颊,神色颓废,说道:
“乌桓四部一片散沙,都惧怕对方都缴纳赋税,唯独怕余下自己不缴纳而被刘骥讨伐。
但事实却是就算你缴纳了也难逃一死!
什么丘力居缴纳的马匹成色不好,是不尊之举,这样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乌延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幽幽道:“至少白狼山的乌桓人没有被灭族。”
苏仆延:......
“呵呵。”苏仆延摇头疯笑,边笑边抹眼泪:
“缴纳完赋税,你我两部其实已成待宰的羔羊了。”
“那去赴约如何?”乌延试问道。
“我亦不敢。”苏仆延嘴唇发白,继续道:“若是赴约,恐有亡身之虞。”
“这去也去不得,逃也逃不得,难道原地等着饿死?”乌延喘着粗气,有些急躁。
苏仆延闭目神伤,默然不语。
少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兀地睁开眼睛,看向乌延,说道:“你可听闻西楚霸王旧事?”
“西楚霸王?”乌延面露疑惑,想不通如今的情况怎么能与几百年前的人物联系起来。
见乌延如此愚钝,苏仆延将用了三件羊裘才从一位落魄汉人嘴里问出的故事娓娓道来。
“秦末,项王在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主力。
战后召见诸侯将,言入辕门者,须膝行而前,众人莫敢仰视。
项王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膝行见蓟侯就能活下来?”乌延有些迟疑。
苏仆延重重颔首,说道:
“蓟侯兼有仁德与刚烈之名,足见傲上而怜下之心。
诸侯将膝行面见项王都能得为从属,你我如今效仿旧事,岂不是尚有生路?”
说罢,苏仆延用褐色眼睛望向乌延,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显然,这位乌桓人头领对项羽旧事的只有只言片语的理解,不过不妨碍他此刻心中得见生路的期待感。
而乌延也为其所感染,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
“我的部落尚不及你,若是逃窜,也难挨过冬天,既然如此,你我不如赌一把!”
“正该如此!”苏仆延伸出粗糙的手掌。
啪。
乌延大臂一挥,击掌而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上战场。
事实上,对他们这两名乌桓首领而言,与刘骥面谈的过程,也却是和上战场没两样。
按照刘骥原本的想法,他是要用丘力居部之事去震慑他们,再以互市为由胁迫他们。
什么迁移互市场所,都是幌子,他下达的文书只有一个意思。
若你二人不来,今岁的互市会直接关闭,幽州的胡商也会被盘查,不会有一粒粟米流向乌桓人,等待你们部落的只有饥饿和死亡。
但你们若是来了?
那不好意思,孙澄是真的向刘骥请命,想要由他出面,囚杀乌延和苏仆延二人。
对于宴杀胡寇这件事,刘骥没有什么抵触,但孙澄担忧士人拿此事来中伤他的心思也能让人理解。
只是真到了文书约定好的时间后。
不仅孙澄愣住了,就连刘骥也愣住了,甚至侍立在刘骥身后的关羽、张飞二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右北平城外原野。
大纛飞扬,虎贲之士列戟成阵在两翼倾斜以待。
刘骥抚剑站在台阶之上,麾下文武侍立在侧,远远望向二百步开外的白青色胡旗。
胡旗安安静静立在原地,数百乌桓骑卒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唯有为首两道裹着皮裘的人影翻身下马,膝盖着地,三步一叩首的向刘骥行来。
张辽、顾雍等人面面相觑,关羽、张飞先是有些困惑,但手仍然紧紧按在兵器上。
也不知过了一刻,还是三刻,刘骥终于见到了两位正主。
只见乌延、苏仆延二人,额头红肿,两膝渗血,叩在离刘骥二十余步的位置,用蹩脚的汉话高呼道:“罪人乌延、苏仆延,拜见蓟侯!”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