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伯玉不是没想过反攻,他从刚见到那支汉骑时就在不断的迂回,不断的寻机反攻,他的兵力远胜轻装追击的汉骑,他岂会惧战?
但‘木姐珠’似乎真的不再垂青羌人了。
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人数优势,足足谋划了四次反攻。
但毫无例外,每次都被汉军杀得人仰马翻,杀到最后其余诸部首领都不愿再战,只想仓皇奔命。
北宫伯玉无奈之下只能带着部下一心逃跑了。
就像现在这样。
哚!
箭矢穿过皮甲的声音响起。
北宫伯玉的心又提了起来,不为别的,只因这声音离他耳朵太近了,他甚至能听到中箭羌人的痛呼。
“散开,散开!”
他紧紧贴在马背上,朝侧面大喊,让聚在一起的诸部开始往不同方向逃窜,以此来迷惑汉军。
“我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北宫伯玉心中大喊,他穿着普通羌人的皮甲,身上一件装饰也无,就连胯下的马儿,他都换成了不起眼的黑马,只为在汉军的追击中逃出生天。
“二哥,这贼胡又散开来,这次追哪支?”张飞驱马来到关羽身边,问道。
噗。
关羽拔出青龙刀,双手一抖,泼出去团大的血迹,身侧骑卒则继续向前杀去。
他理了理长髯,思索数息,看向张飞沾满灰尘的脸庞:“天色已晚,贼胡熟悉地势,不好深追,如今四散,他们定然还要再聚,先鼓动声势驱赶,然后让天亮后寻他们的蹄印追上。”
“好!”
张飞拱手称是,打马向前,怒吼追敌而去。
马蹄声又慌乱地响了一夜。
晨时,关羽领着轻骑寻摸着羌人慌乱的蹄印搜寻,推测他们下一次聚集的方向。
“关都尉,张都尉!”
正在此时,远远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关羽寻声望去,见是贾诩领着数百骑奔来,急忙纵马迎去。
“文和怎寻来此处,可是大哥又有什么吩咐?”
“吁。”
贾诩见关羽迎来,先勒停马匹,原地转了几圈,待马儿老实后,他才拱手行礼,说道:“主公已出了焉支山,正率大军赶来,先派某来是有谋划告知关都尉。”
“哦?是何谋划?”关羽不禁发问。
贾诩清了清嗓子,说道:“先施疲敌之策,不急于交战,远远追击羌胡锁住踪迹即可,等主公大军驰来,再行破敌之举。”
关羽闻言,眉宇间露出思索,旋即点了点头:“好,文和且先上前看看羌胡踪迹通向何方。”
“自无不可。”贾诩驱马跟在关羽身后,循着乱糟糟的蹄印走了数里。
等行至一处水源时,他从怀中掏出舆图,查看一番后,看向关羽、张飞二人:“这一路脚印虽然散乱,但朝向都指往西南方向,北宫伯玉这是要绕道去昭武县。”
“昭武县?”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这岂不是便宜了董卓?”
贾诩沉吟数声,说道:“事无绝对,北宫伯玉若在昭武望见汉帜,亦不敢轻举妄动,只会先藏匿起来观望。
当初在休屠时主公遣派武威郡卒佯装商贾在武威、张掖边境探查羌胡粮道。
如今北宫伯玉败逃,羌胡不再运粮至休屠,但那些郡卒还在边地聚集,其中一支便在昭武县附近,应先召集他们,再静观其变。”
“好。”
关羽轻轻颔首,率领轻骑向西南方向驰去,继续追击逃窜的北宫伯玉。
而彭脱、许褚这边亦是把边章、韩遂打得抱头鼠窜。
“他们真能跑啊。”
彭脱倒提长枪,风尘仆仆,望向逃逸的贼军,身侧除了打扫战场的汉卒外,尽是横尸沉血。
“还追吗?”许褚喘着粗气,取出水囊一饮而尽,他亦是杀累了。
“追,先吊在他们身后,慢慢将他们给磨死。”彭脱斩钉截铁道。
末了,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面露疑惑:“这领兵的边章、韩遂真是汉人?为何如此懦弱,兵马齐全也不敢与我等缠斗,只顾着逃窜。”
许褚回道:“按主公与戏主簿所言,边章、韩遂皆是狼子野心之辈,他二人在外扬言是被北宫伯玉劫持,实则早有反意,这支贼军未见他们行羌骑擅长的迂骑反攻之策,想来真是以他两个汉人为首了。”
彭脱点了点头,说道:“先遣斥候继续跟着他们,某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多远。”
许褚颔首回应,而边章、韩遂这边,也是真跑不远了。
“文约,有几个羌胡头领已经有二心了。”
湖边。
韩遂在岸边将头扎进水里摇晃,边章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出言。
“呼。”
韩遂起身抹了一把脸,喘着粗气,稍稍冷静了下来,看向苦着脸的边章,说道:“子允兄,不能再往焉支山逃了,弱水有汉军,焉支山一定也有,去焉支山死路一条。”
“哪该往何处?”边章也慌了,他只以豪爽闻名,未有多少急智,眼下遇见情况,下意识就向韩遂靠近。
韩遂舔了舔嘴边充满鱼腥味的湖水,言道:“抛下所有辎重,绕过弱水,去昭武县,只有这样才能有生路。”
“好,都依贤弟所言!”边章不假思索,把住韩遂胳臂。
于是二人连夜令麾下丢弃辎重,轻装夜行,起初一些羌人头领还有不愿,和边章僵持不下,各持己见。
但当又看见汉军斥候的火把后,双方什么意见都没了,匆匆上马奔命,生怕慢了半步,就把性命交待在此,场面蓦地躁乱了起来。
话分两头,各表一端。当两支羌胡部众匆匆向昭武县奔去的时候。
董卓已在昭武县碰过一次壁了。
“鸣金收兵。”
阴沉的声音响起,董卓黑着脸看向昭武县城下越来越多的尸体。
砰砰砰。
钲锣响起,急促的声响从中军透出,传到正在先锋指挥攻城战的牛辅耳中。
这位膀大腰圆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中军飘扬的大旗,喉咙微动,吞咽口水,高呼道:“撤退!”
汉军止住了攻势,举盾后撤,城头的羌人见状,纷纷欢呼起来,举箭攒射,又有汉卒殒命城下,董卓看得心里一阵窝火,阴沉着脸回到帅帐。
牛辅、孙坚,还有其他将领也随后而至,垂头丧气地站在董卓眼前。
“都站着作甚,入座。”董卓命令道。
诸将见他脸色转好,提着的心也是缓缓放下,各自找到席位坐下。
待众人都坐下后,董卓粗壮的大手抚住双膝,上身前倾,审视众人。
“我知军中大多都是骑卒,不善攻城,是以今日战事不利,我无权苛责你们。
但是诸位,从姑臧至昭武,沿途穷山恶水,泥沼风沙都趟过了,连半点贼军踪迹也无,你们还不清楚状况?”
众人面面相觑,垂首不语。
董卓见状,令亲兵提上了酒瓮,倒了两樽酒水。
他拿起酒樽行至席间,高声道:“我知你们所思所想,无非是就算蓟侯擒杀了北宫伯玉,功劳也有咱们一份,所以这昭武破不破都无伤大雅,是否?”
“呵呵呵。”
董卓未等他们回话,而是率先发笑。
“愚昧!”
他提高了嗓音呵斥一句,随即环顾众人,高举酒樽:“大丈夫功名当在马上取,岂能尽得旁人施舍?这樽酒,谁敢领兵夜登昭武,上前饮之,某......”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大吼。
“某来登城!”
董卓寻声望去,见孙坚起身行礼,大喜过望,亲自将酒樽置于他手,说道:“城破之日,某必为文台表功酬之!”
孙坚举杯回应:“坚必不负明公所托!”
说罢一饮而尽,眼神炽热地看向董卓。
董卓见状也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众人搜不到北宫伯玉,没了战心,荒废战事,眼下孙坚挺身而出,可算是挽回了低迷的士气。
他不动声色地将众将神色收进眼中,微微颔首,暗道。
嗯,还愿战就行。
他实在是太想立功了,协同刘骥围杀北宫伯玉的功劳还不够,他需要更多,否则谈何外放,自镇一地?
有了孙坚请命后,帐中气氛也不再沉闷。
孙坚领命退下,董卓也让旁人先回去挑选健卒入孙坚麾下。
帐中徒留他和牛辅这对翁婿。
“请丈人治罪。”
旁人一走,牛辅也不敢托大,稽首请罪。
而此时的董卓心中的嗔怒已消了大半,看着牛辅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也生不出气来,摆了摆手,说道:
“你何罪之有?领骑卒下马攻城,本就不易,无需挂怀。”
此言一出,牛辅眼含泪光,哽咽道:“今夜某与孙文台一起攻城,不破昭武,某誓不生还。”
董卓见他如此,心下也软了起来,走上前扶起牛辅,赞道:“不愧是我董氏家婿。”
牛辅闻言,热泪盈眶,伏在董卓脚边痛哭,直到孙坚领兵出军营时,才抹了抹泪告辞离去。
而董卓在帐外看着孙坚和牛辅离去的背影,默默不语,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开始松弛的皮肤,又举头望向高处悬月,喃喃道:“我这等人,真能成就大业吗?”
末了,他摇头一笑,叹道:“我年少时膂力过人,双带两鞬仍能左右驰射,为诸胡所惧,远近闻名,亦是少年英雄矣。”说罢披甲出营,亲自上前督战。
幽静月色下,火光灼灼,杀声震野。
董卓迎风而立,身后大氅微动,看向昭武县城墙。
......
石羊河末流。
刘骥信步走在原野上,身后跟着帐下亲信,四周虎贲散开警戒。
戏志才拿起舆图在火光下端详。
“君侯,从姑臧县到张掖郡,焉支山一路已勘验无误,只差西路和中路大军的舆图了。”戏志才手捧舆图,展与刘骥跟前。
“嗯,不错,凉州其余郡县的舆图,等派出去的斥候和商贾归来再统一校验。”刘骥大概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喏。”
戏志才拱手称是。
正事忙完后,刘骥也难得有了几分闲心,毫无形象的坐在草地上,支起胳臂,身子后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