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来之前,小妹除了安排生意上的事情,闲时多在珣大哥那里玩闹,或者到敏姑姑身边说话。”薛宝琴面颊微红,“原以为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说话的工夫,她将林如海的名帖取出递上。
薛宝钗当即色变。
“敏姑姑早就知道?”她甚至顾不上翻看真假。
更没心情过问眼前小船娘和贾珣的事情。
“这位新任知府姓贾,却不是贾家的人。”薛宝琴点点头,将临来时听到的贾敏分析说一遍,末了才在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中补充道,“他来金陵带着王家的算计。
贾史王薛、金陵四家,天下皆知的老亲,可惜时过境迁,连外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儿,比如前任的金陵知府,相信他早已从自己在京城的关系中得到过某些消息。”
“怪不得之前留下那句话。”薛宝钗很是苦涩。
“朋友还是敌人,谁又敢说一定分得清?”薛宝琴却并未表现出多少难受的意思,唯独语气有些复杂,“不过,新任的——贾化、好像还有个的‘雨村’的自号对吧?”
“嗯,甄家给的消息里有。”薛宝钗连做数个深呼吸,好歹把心中的愤怒压住,“怪不得老夫人数次见我,一句没提过这位新来还姓贾的知府大人,原来也已经知道。”
“正所谓‘疏不间亲’,她老人家不方便插手大伯娘、姐姐和王家的事情。”薛宝琴明白,人家是亲兄妹、舅甥,老话说“娘亲舅大”,正是解释这种最重要的亲戚。
“谁能想到......唉!”薛宝钗确实被震的不轻。
“幸好还有办法。”薛宝琴敲了敲桌上的名帖。
“林大人?”薛宝钗反应过来,“可惜已经返京。”
“这个就够了!”薛宝琴面露冷笑,“我知道这帮子‘大人’的性格很多,唯独‘诚信’不太好找,那也得看是谁的话,他不欠贾家什么东西,林家却不一样!”
2.67 薛宝琴:敏姑姑和娘娘是自小的交情
第二卷
2.67薛宝琴:敏姑姑和娘娘是自小的交情
“琴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薛宝钗没跟上思路。
“朝廷很大却也很小,而且越往上越小。”薛宝琴笑着歪在她怀里蹭蹭,“放眼天下,知府已经是中层官员,普遍在正五品,少数边远州府可能仅有从五品。
唯独两个是例外——京城和金陵,前者甚至不称知府,而是仿照古礼称为‘顺天府尹’,后者虽然没有定论,但一般都是知府和‘应天府尹’这两个称呼并用。”
“从四品。”薛宝钗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要通过运作,拿下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可不只是银子和路子所能解决。”薛宝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荣国府或许拿的下来,却不大可能出手。”
“代价太大了!”薛宝钗皱了皱眉。
“区区一个‘联宗’的所谓‘族人’,够格吗?”薛宝琴不屑的望望金陵府衙方向,“更何况,他这个所谓的‘联宗’,怕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因为族谱没动。”
“嗯?”薛宝钗反应过来,“宁国府?”
“宁荣贾氏、宁国为长,贾家宗祠就在宁国府的西跨前院,贾家族谱自然存在那里。”薛宝琴点点头,“想要‘联宗’,就得按照正经的宗法规矩,开祠堂、请家老。
遍邀亲朋故旧、公告京城各家,承认这位贾郡侯是自家子弟,哪怕不把事情弄得如此‘盛大’,也要把消息放出去,同时记入家谱,此事绝非荣国府二房所能做到。”
“你确认?”薛宝钗表情严肃。
“小妹虽说至今没有正式进过荣国府的大门,只从后门跑去敏姑姑那里偷偷玩闹,却不至于连这么大的消息都不知道。”薛宝琴认真的点点头,“贾雨村没见过贾爵爷!”
“他......根本没进贾家的圈子?”薛宝钗表情凝重。
“若不然,珣大哥岂会不知?”薛宝琴非常肯定,“至少在他离开京城之前没有,今后我不敢说;再一个,珣大哥并未主动提起过,想来这就是他对贾雨村的态度。”
“那你还说——”薛宝钗不放心的看着桌上的名帖。
“两回事。”薛宝琴哑然失笑,“贾雨村之所以能爬上金陵知府的位置,靠的是王家和王子腾,这点在京城不是秘密,所以,他不欠贾家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非要较真儿的话,他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帮帮荣国府二房的老爷和夫人便可,林家不同,林大人可是真正帮他走出泥潭的贵人,而且不只是说句话、伸把手的事情。”
“贾雨村曾任林大人的师爷,而且是在他因故丢官的时候。”薛宝钗明白过来,“能够入京起复,多亏那封林大人的举荐信,虽说他真正弄到位置,靠的是——”
“这话要是认真说,算他背叛不过分。”薛宝琴语气一冷。
林如海是荣国府的女婿,举荐贾雨村的目的必然是通过贾政,利用贾家的人情和资源他起复,却没想到中间出了岔子,把已经认可的人才弄到了王子腾的“名下”。
最后这位名为自家人、实际早和贾家闹的难看。
这种情况下,说贾雨村“背叛”确实委屈他。
但在“站队”方面,向来是“论迹不论心”的。
“所以,林大人不只是他曾经的‘东主’那么简单,还是他的‘恩主’。”薛宝钗不会连这点儿事情都想不明白,“更何况,如今朝廷皆知,林家实际已经起势。”
“即将到任的户部左侍郎名帖。”薛宝琴面露冷笑,“我倒是真想看看,这位贾郡侯到底有没有胆子不讲情面;不过,安全起见,小妹觉得还得再加一道保险。”
“体仁院那边?”薛宝钗马上反应过来。
“此事若由我大哥过去办理,虽说看在名帖的面子上,最后不大可能办不成,到底失了几分意思。”薛宝琴点点头,“正好,小妹不是刚从京城回到金陵么?
这段日子,咱们两家也好、丰字号的生意也罢,江南这边多亏了甄家的照应,虽说我们没少给好处,银子毕竟赶不上人情,你我姐妹送个帖子、拜望一下老夫人如何?”
“应有之义!”薛宝钗面露满意的笑容。
“到时候,我们一起给她老人家跪下。”薛宝琴扬起俏脸,面露得意之色,“不敢奢求别个,只让甄家随便哪位兄长,带上林大人的名帖去趟金陵知府衙门便可。”
“甚至都不需要说明白。”薛宝钗彻底放下心来。
“这不就结了?”薛宝琴笑着坐起来,“等到蟠大哥平安归家,你和大伯娘终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又是跑关系又是找路子的,偏偏都是空耗银子却无收获。”
“平日里看着有些交情,真到大事的时候,却连一点儿实际的用处都没有。”薛宝钗表情一苦,“真正算下来,帮衬着照顾我大哥至今的恩人,竟然只有一个甄家。”
“待你回京之后,记得谢谢珣大哥。”薛宝琴轻声提醒。
“不是敏姑姑么?”薛宝钗一愣。
“若非他拼上性命帮着联络,之前的时候,贾家、林家都快和甄家断线了。”说到这个,薛宝琴很没好气,“真是的,自家的交情都不记得维护,怪不得越混越倒退。”
“你这丫头,留些口德!”薛宝钗扭扭她的耳朵。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任何惩罚的意思。
毕竟,薛家这些年遇到多少麻烦、最主要是丰字号的生意究竟败落到了什么地步,别人或许说不清楚,她这个后院真正的“当家人”还能不知道?心里会舒服吗?
“嘻嘻!”薛宝琴“挣脱”开来,重新扑到她怀里,“可惜金陵到京城千里之遥,若不然,定要拜望一下敏姑姑才好,这段日子她表面很轻松,私底下也忙着呢!”
“怎么说?”薛宝钗急忙问道。
“好比咱们刚说到的体仁院,天下谁人不知,甄家能有今日这般的威风和地位,全看两个人。”薛宝琴轻轻舒口气,“一个是奉圣夫人的身份,再一个是——”
“贵太妃娘娘!”薛宝钗还能不清楚?
“小妹多次听人提起过,敏姑姑和娘娘是自小的交情。”薛宝琴点点头,“但她回京至今,却和宫里始终只有书信来往,从未蒙恩受召入宫拜见,姐姐可知为何?”
“中间有乱子?”薛宝钗脸色一变。
“哪里话?”薛宝琴摇摇头,“小妹之前也有这种怀疑,还是听了敏姑姑的说明,加上珣大哥多次在大事上的开导,才意识到事情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虽然有些势利,我们却得承认,敏姑姑和贵太妃娘娘的情谊代表的是贾家和甄家的后宅,最终的落脚是两家老亲交情,现如今还得再加上林大人和林家的地位。”
“世家姑娘哪有不懂的?”薛宝钗幽幽一叹。
“问题就出在林家的身上。”薛宝琴款款坐起身来,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倒不是什么别个,林大人不是早有风声,将会在返京后出任户部左侍郎么?到底只是‘风声’。”
“姑姑和贵太妃娘娘不便相见,为的是防止出现误会。”薛宝钗明白过来,“不错,牵扯到朝廷用人大计,私底下虽说谁都清楚,明面上还是要顾忌一下影响。”
“如今大事已定,自然不需再担心。”薛宝琴露出笑容。
“正是,林大人早已押解税银出发,虽说一路上手续繁琐,连累的船队快不起来,终究会有抵京的一天。”薛宝钗语气闲适,“按照之前的推算,很快就到齐鲁。”
“南四湖?”薛宝琴望向北方。
“运河一线,向来如此。”薛宝钗轻轻点头。
“看来不需要我们再担心。”薛宝琴笑嘻嘻的回到她怀中,“小妹这次从京城辛苦一趟,紧赶慢赶好歹没误事,宝姐姐知道轻重了?还不想个办法,好好谢谢啊?”
“行!”薛宝钗爱怜的轻抚她的发髻,“这样,不是正逢中秋佳节么?你暂时肯定走不开,非得回去家里,陪着二叔、二婶还有蝌兄弟一起团圆,推后几天如何?
正巧我大哥快要从衙门大牢里回来,你不是向来最喜欢全福楼的口味么?我让他们好好送一桌过来,到时候不提什么酬谢,只当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嘻嘻!”薛宝琴却不答话,只在她怀里蹭啊蹭。
薛宝钗先是一愣,片刻后便面露醉人的红晕。
“死丫头!”她羞恼的拍打几下小船娘。
“姐姐!”薛宝琴没有抬头,只用螓首继续磨蹭。
薛宝钗只好再打几下,依旧不见她起来,只好红着脸推开,犹豫半晌后解去腰间束带,小心的隔着兜兜卸下一圈圈白布,最后才重新收拾好衣服,没好气的瞪她几眼。
薛宝琴欢呼一声扑到她怀里,相拥着继续闲话。
明明天气已经渐凉,房中却慢慢变得炎热。
不知过去多久,姐妹俩挽着手直接进入浴房。
下午,后巷小院。
正房正卧之中,贾珣用力搂紧怀中的丫鬟抱琴,任她慢慢平复浑身的颤抖,半晌才心疼的轻抚发髻,安慰她的紧张——从她进门到现在,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傻丫头,急什么?”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爷,只当是奴婢不要脸吧!”抱琴没有抬头,毫无意义的掩饰着俏脸上散不去的殷红,“娘娘有吩咐,让你今晚入宫,特许奴婢到时跟着一起,不用现在回宫。”
“你呀,真是‘公私兼顾’。”贾珣爱怜的低头吻住,安抚她一直无法放下的担忧,“这几天我不断的收到鞑子入寇的军情,估计娘娘也该召我到宫中问话了。”
“大爷莫怪,娘娘毕竟不方便。”抱琴急忙解释,“因为牵扯到朝廷重大军务,娘娘身在后宫,私底下打探甚至过问都无妨,明面上却要小心避嫌,省的留下什么话把。
不只是这件事,京城皆知她和我们府里姑太太的交情,明明已经这么长时间,她们之前却连见面都没有,直到今日上午才罢,若是奴婢猜的不错,这会子大概正歇中觉。”
“哦?”贾珣表情一动,“林夫人奉诏入宫了?”
“嗯!”抱琴点点头,“和这里不同,走的是正经懿旨、正式由东安门入宫拜望的路子,因为南边已经传来消息,林大人返京在即,安抚林家内眷本是应有之义。”
“话是没错,人选却不合适。”贾珣哑然失笑。
按照常理,这事儿应该由隆正帝的皇后出面,退一万步讲,也该由太上皇的正宫太后下旨,可惜现在的皇家......说太多显得难听,但有一点却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秘密”。
整个宫里没“正室”,两代都没有。
太上皇原配的结发妻子早逝,死因是生育前太子、后改封为“义忠亲王”的嫡长子时难产;隆正帝少年夫妻的皇后同样“早逝”,薨于他登基的第二年。
大明宫“一系”的后宫中,地位最高的是两个贵妃。
龙首宫“一路”的花园里,身份最长的是贵太妃娘娘。
纯以名分论,三人算是“平等”,只是差了点儿辈分。
“大爷真是好大的胆子!”抱琴轻轻捶他两下,按着他的胸口软软坐起,却依旧不舍得分开,“奴婢来时还听我们姑娘交代,有不少军务方面的消息,大爷到时注意些。”
“哦?”贾珣表情一动,“问题很严重?”
甄贵太妃是太上皇一系的眼睛,知道的自然多。
“这等国之大事,哪儿是奴婢能过问的?”抱琴急忙摇头,“不过是传个消息而已——对了,就在前两日,北静王府的太妃娘娘曾经入宫拜望我们娘娘,聊了许久才走。”
“哦?”贾珣表情一动,“大明宫那边没去?”
“她怎么去?”抱琴无语的白他一眼。
一听这话,贾珣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