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闲话几句，贾珣告辞离开。
翊坤宫，正殿内厅。
贾敏表情复杂的打量周围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怎么，敏姐姐还会睹物思人？”吴贵妃笑着调侃。
“我记得咱们一起蒙恩入宫的时候，不止一次到过这里。”贾敏无比淡定的端坐在长榻上，“如今只有区区十来年，当初那位娘娘只能在龙首宫后面的院子里‘荣养’。
我再怎么说孀居，好歹也能走访一下老姐妹，或者和身边的姑娘丫鬟们说话闲聊，总能打发些时日，运气好的话，待到珣哥儿起势成材的那天，一个像样的诰命少不了。”
你可不是！
她虽然没说，意思却很明白。
所以，吴贵妃当即色变。
包括宫里在内，没谁觉得隆正帝还有希望。
“敏姐姐，我们其实没什么仇怨，仅仅是一些误会。”良久，她勉强控制住情绪，“今后的日子还长，何必如此生分？你连女儿都到了嫁人的时候，脾气还是没怎么变。”
“我不用变，你呢？”贾敏无比淡定。
“姓贾的，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讨厌。”吴贵妃彻底稳不住，瞪着一双美目与她对视，最终却咬咬牙偏开螓首，“哼，不就是运气好选了个能干的女婿吗？得意什么！”
“珣哥儿本来可以更好的。”贾敏的语气冷下来，“区区一个指挥同知而已，值什么？若是在三武营之外，两三年工夫，我和宓儿姐姐能保他稳坐指挥使，现在却不方便。”
“一个指挥使有多难？”吴贵妃很烦躁。
“不是上不去，是不方便。”贾敏毫不退让，“三武营的差事没那么好当，正四品的位置，坐上去很难和皇家再脱开，将来虽说也可以看机会，到底比现在麻烦许多。
吴若兰，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愚蠢，眼里只看见品级和官职，完全看不见背后的限制或者好处，除非再有什么变动，珣哥儿将来必然得摆脱困境，你知道这事儿有多难办吗？”
吴贵妃讷讷低头，一句话不敢接。
她当初搞错站队，却有戴权帮忙解释清楚。
“姐姐！”半晌，她反复变幻表情，最终强忍着不满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虽说我对外面的事情管不了太多，那说的是成事，吴家若是想坏事，还是有些能耐的。”
“可惜，吴少冢宰是文官。”贾敏却不接茬。
两人对望许久，最终齐齐笑出来。
“看来，我们有的谈。”
“当真如此吗？”
第160章 贾家肯定不想再熬一代人吧？
第三卷
第160章 贾家肯定不想再熬一代人吧？
“姓贾的，你狂什么？”吴贵妃很不忿的嘟囔。
“你不是很明白吗？”贾敏冷笑着看她，“珣哥儿确实谈不上多少地位或者实力，但他是武将，最主要的是，他真会带兵打仗，但你们吴家是文官，在军中毫无根基。
与永寿宫（周贵妃）的那位相比，你确实能说是‘子以母贵’，可惜这话有个前提，就是当真到了那天，你有能耐成事，偏偏我现在不敢说别的，让你成不了绝无问题！”
“哼！”吴贵妃不敢接茬。
听起来好像天方夜谭，其实很多事情没那么“大”。
宫里高贵？皇家高贵？皇帝高高在上？
平时可能是这样，但要是皇家内部发生了冲突呢？难道是他们这些皇子公主们自己上阵，拔刀互砍吗？肯定得有手下人，不论是摇旗呐喊还是“最后收尾”，都得有手下。
“出来混，要讲势力，你会打有个屁用？”
吴贵妃自己确实“冠绝后宫”，那又如何？
其父吴检受限于“外戚”身份，绝无可能再往上走，一辈子最好也就是在吏部右侍郎的位置上致仕，这种情况下，其他人除非决定公开站队，否则必然会明着亲近、实际疏远。
再加上当前的皇家依旧处于“二圣”时期，绝大多数文武百官的注意力都在现有的爷俩身上，没谁有心思去考虑“下一代”，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皇子们“变现”困难。
空有地位却落不下去，根本谈不上势力。
如果贾珣被逼无奈，暗中站队周家呢？
现代历史上，从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到“猪骑朕”的“夺门之变”，再到慈溪老娘们儿掌权的“辛酉之变”，实际动用的兵马都非常有限，上千顶天了。
再多的话，动静过大，真当对手是瞎子？
贾珣现在正四品、手握两千多兵马，放在整个京畿、哪怕是京城周边的范围之内，如果要讨论“绝对实力”，确实算不得多，只能说实力挺不错，但如果放在“大事”上呢？
那特么真能要命，甚至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成年人都明白，沉默的才是大多数。
京畿区域的兵马是多，真有胆子敢动的却很少。
“吴若兰，我不明白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眼见已经压住对手的“气焰”，贾敏暗暗舒口气，说话却愈发直接，“大汉皇家自立国到现在，一向亲近恩典武勋。
皇室子女与我们这样的出身相见时，多以兄弟姐妹相称，哪怕是关系没那么亲近，依旧会维持住大面儿上的关系，从未出现过皇子和武勋子弟闹崩的情况，你算是开了先例。”
“是啊，你得意的很！”吴贵妃再也压不住脾气，“当初多少人曾经蒙恩入宫？前前后后得有几十家、上百号姐妹吧？其他人都是按例走规矩，唯独你直接进凤藻宫。
我们吃的是‘赏席’，你陪着吃‘家宴’；我们一个个只能老老实实排着队，你连验看都不走便能直接面圣，凭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你有个好爹，我们就得当二等人？”
贾敏愣住了。
她从来都当是“应该的”，没考虑过“为什么”。
“所以，你记恨到现在？”良久，她有些感慨。
“难道这还不够吗？”吴贵妃猛的起身，低头死死的盯着她，“本宫一步步走到现在，为的就是不再像当年那样，连走路迈哪只脚都要小心翼翼的反复考量，生怕出事。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知不知道我走到现在，憋了多少气、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就因为我爹那时候只是个小官，没钱没势力，哪怕是进宫之后也谈不上多少地位。
你真了不起啊，大家都喜欢你，但对我来说，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破地方，啊？我不要再受气，我受不了那个气，我就是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我要做皇太后！”
贾敏被她一通摆活怼懵了。
“吴若兰，你说我没变，你变什么了？”她有些哭笑不得，“还是和当年一样争强好胜，我记得有一次，趁机悄悄跑到义忠亲王跟前的是你对吧？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哼！”吴贵妃面颊一红，“幸好他比你还傲！”
“是啊，傲气的以为自己天命所归，带着几个东宫侍卫就敢跑到大明宫找太上皇‘兵谏’。”贾敏无语摇头，“若兰，咱们姐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是开门见山吧。”
吴贵妃沉吟起来。
“我们做个姐妹如何？”半晌，她很不自信的开口。
“我这次入宫，因为没有奉诏，不能明着来，必然要走宓儿姐姐的路子才行。”贾敏表情古怪的看着她，“可惜啊，我怎么听说你前几天也挺狂，和她已经闹翻了？”
“哪有？”吴贵妃急忙摇头，“不就是——”
“珣哥儿的事情是我们姐妹一起的。”贾敏淡定的打断她，“你倒是好，就为了心底那点气性，放出去那么多谣言，花了不小的代价吧？你在宫中能动用的不多。”
“事已至此，你就说说怎么办！”吴贵妃摊牌。
她毕竟在宫里多年，其实很清楚现在的形势，相比于已经起势、手握兵权的贾珣，她对贾家也好、贾敏和甄贵太妃也罢，其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制约手段，只剩嘴炮而已。
刚才她更多是不甘心，试试又不费什么。
万一成了呢？
如今眼看着没戏，她很干脆的躺平随意。
问题是，牵扯到皇位传承，哪有简单的？
“你的意思呢？”犹豫良久，贾敏决定以退为进。
“我们刚才已经说的很明白，吴家到底是文官，最麻烦的是，父亲今后没可能再往上走，但我有皇儿。”吴贵妃暗暗松口气，“你们呢？贾家肯定不想再熬一代人吧？”
“我说了不算。”贾敏却不接茬。
“敏姐姐，咱们若是合为一家，姓周的哪里算对手？”吴贵妃心中却愈发笃定，事情有的谈，“小国公英灵不远，当初的威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甘心一直沉沦吗？”
“你这蹄子，不老实啊！”贾敏却白她一眼，“父亲当初的地位有两大根基，头一个是我们贾家的出身，再加上和皇家的交情，偏偏现在的情况大不一样，你明白吧？”
“那是你们贾家自己的的事，我能答应的只有恩典。”吴贵妃当然知道她们家的困境，却故意不接茬，“皇儿若能荣登大宝，对你、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哼！”贾敏却瞪她一眼，并未往下接。
她的担忧其实很简单，“宁荣贾氏”没人，贾珣再大的能耐，都不是两座国公府的正经爷们儿、连庶出乃至旁支都不是，哪怕是按照对外的说法，他依旧出身“南宗十房”。
实际上连这最“保底”的一条都是假的。
这种情况下，她其实也有很大的犹豫——一方面，她必须想办法把贾珣扶上去，顶住快要坍塌的贾家“大厦”，另一方面，她还得小心将来再现“喧宾夺主”的问题。
选错人是有代价的，比如王子腾。
她和甄贵太妃联手，其实已经足够。
如果再扯上皇家、进入“夺嫡”，先不说失败的后果，到时候一旦出现贾珣“单飞”的事情，对吴贵妃母子肯定无所谓，对贾家和甄家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
前后扶持出两个“过渡”全败，丢的不只是脸面。
真以为两府开了“资源无限”，可以一直浪啊？
红楼中，贾家先选择王子腾，后扶持贾雨村，结果这俩全特么是二五仔白眼狼，不仅没起到“过渡”作用，反而白白耗费家族资源，大大加快了衰败的速度，最终一起完蛋。
“得不偿失”不足以形容，因为没有“得”。
应该用“同归于尽”，因为大家全完了。
“原来，敏姐姐现在也没把握啊！”想明白这些道理，吴贵妃笑的非常开心，“不错，如贾同挥这般人才，哪有甘心做手下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总比没有强！”贾敏冷笑着与她对视。
吴贵妃表情僵住，默默避开她的目光。
人家好歹有的选，她自己现在根本没有。
“敏姐姐的意思呢？”她只能回到正题。
“大事先不着急，我们都需要再看看。”贾敏最终决断，“倒是有一点，相信我们都没意见，正如一开始所说，我们不是敌人，一些必要的默契还是可以的，娘娘觉得呢？”
所以，大家还是别浪费精力对抗了。
“敏姐姐说的是。”吴贵妃当然点头。
但她随即螓首一偏，望着永寿宫方向——你们和这边能默契，和那边应该也可以吧？虽然现在她自己占着上风不假，周家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失败，因为大家都没有实质性进展。
笑到最后才是笑的最好，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半场开庆功宴”的傻事还是不要去做。
贾敏温婉一笑，起身送她一个堪称样板的万福礼。
“夜了，娘娘歇下吧！”她当然不会接茬。
“姓贾的......哼！”吴贵妃恨的咬牙，却毫无办法。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依旧没消气。
“娘娘无需过度忧虑。”戴权的声音从里间传出，紧接着就见他快步走到眼前侍立，“贾大小姐虽为女子，却颇有壮士之风，许下的事情定不会随意失言，除非再有波折。”
“本宫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吴贵妃猛的起身，“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放心，因为她没说今后不和周家勾结，这不还是武勋各家的老一套玩法，什么都不做、只等恩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