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信封上写的是“宁荣街西北老宅谨封”，这个位置是“金陵王氏”在京城的住处，并非故意不写名字，而是王子腾以长辈身份写给他的谦称落款，算是非常客气的。
“今早你走后不久。”史湘云白他一眼。
她还能不明白，他是在装傻？
贾珣略一考量后撕开，仅仅稍作浏览便不屑的撇嘴。
“这特么客气的，现在想起‘珣哥儿贤侄’了。”他边说边把信纸塞回信封，顺手扔在茶几上，“还好没太直接，仅仅是回忆了几句贾家和王家的交情，再说些问候而已。”
“小妹也挺好奇。”史湘云看着他指指信封，待他同意后才拿起来阅读，而且看的更仔细，但最终的反应却很一致，“不瞒珣大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笔迹。”
“以前没有？”贾珣小有惊讶。
“虽说‘贾史王薛、金陵四家’一直并称，其实内部并没有那么多的亲戚礼道。”史湘云摇摇头，“真要算的话，后面三家更多是和贾家联络或者有亲，互相之间却难说。
比如，小妹自幼在荣国府中住的长，因为老祖宗是先父三兄弟的亲姑姑，但和王家除了年节时串门外，平日里几乎没有来往，唯一有交情的仅只琏二嫂子，还不是从王家论。”
“史家和薛家基本可以说没关系，王家和薛家虽然是亲家，来往也谈不上多少。”贾珣缓缓点头，“不错，所谓‘金陵四家’，其实是以贾家为中心报团取暖，其他的不多。
哪怕是贾家和王家，若是当真亲如兄弟，王子腾这封信的内容也不至于全是套话，想来是为了打个招呼，待我回京之后，真正张嘴的人才会找上来，就是暂时确定不了哪位。”
“王家——”史湘云面露犹豫之色。
“怎么了？”贾珣一愣。
“小妹想不出来谁会和珣大哥见面。”史湘云语气复杂，“王家现在一共十二房，但只有正支两房在京，其中一房还是宦游在外，其余十房都在金陵，两边有没有联络都难说。”
“王子胜其实也得算在江南，现任淮安府大河卫指挥使。”贾珣笑了笑，并未当回事，“多年来不曾回京，至于以后能不能回得来，怕是一个谁都没办法保证的话题。”
更何况，连王家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无能”。
“琏二嫂子其实出身最高，为王家正支长房、可以算是正经的王家大小姐，可惜父母早逝、自幼跟随叔叔长大，既无兄弟、也无姐妹，只把叔家当自家，以堂兄作亲兄。
王节帅（京营节度使雅称）膝下只两子，长子仁大哥......嗯，小妹不方便说难听的话。”史湘云小有尴尬，“次子义二哥，虽说闲话时这么称呼，其实根本没什么来往。”
“很少吗？”贾珣一愣。
“不是‘少’，是基本没有，小妹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史湘云直接摇头，“只听说他现在任职显威营左翼千户，其余不详，也没听琏二嫂子提起过几次。”
至于“狠舅”王仁，白身瞎混，绰号“花花太岁”。
“随他便，说不定是琏二嫂子呢？”贾珣没当回事。
“珣大哥说什么鬼话！”史湘云没好气的拍他几下。
“是，贤妹！”贾珣笑着将她横抱在怀中。
顺便终止话题。
从这封信就能看出，王子腾现在的形势有多差——自从他被人撵出京城外放、任职所谓的“九省都检点”后，便前往宣府镇“查边”，至今没听说有任何进展。
北静王府水家但凡理他一句，都算给足面子。
身处在这样的形势下，他可以说是字面意思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加上王家本就没多少人脉、又和贾家实际闹翻，恐怕困在那边八辈子都别指望成事。
“哎呀，又这样！”感受到某只不规矩的贼手，史湘云急忙拍打挣扎，“珣大哥就没个老实的时候，不是上午刚打过仗么？连韩家哥哥都知道快点儿过来问问。”
“我要是抱着你还能想别的，你才真该担心了。”贾珣坏笑着低头细细品尝一番，抬头时自然已经如愿，“至于军中，我只是稍作提醒便让他们散散心，没再过多拦阻。”
刚打完仗的军队，必然要进行疏导。
问题是，现在是特么封建时代，指望“话疗”就想起效，纯粹是喝多了产生的幻想，胜仗要奖励、必须是现银，回城后让他们大花特花促进一下商贸，就是最靠谱的办法。
现在的广昌城中，生意最好的不是酒楼就是花楼。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再想强行压制必然会出事，懂点儿历史的都知道，战后“三日不封刀”真不稀罕，这事儿别说他，皇帝老子都不能硬压，否则一样难看。
强如李世民如何？征高丽时打下辽东城，战后出于长治久安的考虑不想让人“散心”，结果立刻被下面的丘八们“围观”，没办法，他只能自己出钱“赏赐”，平息事端。
“小妹多言了！”史湘云脸色猛变——这段时间，她算是“临时抱佛脚”，通过读书、读史了解到不少东西，一听就明白过来，“听说这次损失很大，确实应......呜！”
半晌，贾珣终于放开。
今天一战，其实也是他第一次经历生死。
上次那种近乎于“演练”情况不算。
“难为你！”他知道对不起妹子。
“翠缕！”史湘云红着脸伏在他怀中叫道。
丫鬟从里间出来，一看就明白意思，老实的跪下。
“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为什么会在晋北出现东虏。”贾珣轻轻舒口气，手中不舍的把玩着绵软，“但不管怎么分析，总逃不过水家和穆家之间的龌龊以及内斗。
从平安州到白山黑水，中间隔着茫茫草原，光是鞑子的大部就要最少经过察哈尔、喀喇沁、土默特和科尔沁四部，绕路还会更多，到底怎么玩的，我暂时想不明白。”
“珣大哥！”史湘云羞涩的捶打。
她现在哪里还有胆子顾及大事？
“乖丫头！”
第130章 李纨：切不可弄出没法收场的丑事
第二卷
第130章 李纨：切不可弄出没法收场的丑事
中旬将尽。
随着战事消息的逐步传播，虽然公开的部分很简单，一句没提“东虏”，其实但凡有些路子的势力都已经查到，惊讶于贾珣手下亲兵战力的同时，更多却是在看笑话。
一方面，北静王府水家必然是玩漏了，“鞑子入寇”愣是让东虏精骑混入，晋北是他们家的“铁盘”，却闹出这么大的篓子来，实际效果无所谓，关键是丢人现眼。
另一方面，东平王府穆家同样不能只看表面，如今谁都知道，所谓“东虏”一开始就是他们家养的恶狗，“养寇自重”玩大发，弄到尾大不调，但如今看来没那么简单。
当然，这些事情最多也就传传闲话，没谁真会傻到去多事，神仙打架的胜负不好说，带走路过的小鬼却很轻松，老大和老二动手，一般先被打死的都是老三。
荣国府，李纨院。
岁月静好。
后院正房大门敞开，照亮了整个客厅，更照在长榻上慵懒歪着的美妇人，却见她一身深蓝底色、金线树叶绣纹的常服，手捧一本册子仔细阅读，俏脸上露出明显的忧色。
“姐姐以为如何？”李纹轻声问道。
“又开始了。”李纨放下书册，无奈的摇摇头，指着桌上一小摞堆放的材料说道，“我都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举凡出现战事，清流的弹劾竟然会变成‘常例’。
你带来的两份奏折抄件和六本最近的邸报上，光是明确参奏的内容就已经超过二十件，几乎是在前线的所有主要将领都没跑掉，尤其是武勋各家的公子们，更是个个挨骂。”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他们全是‘活赵括’、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蛀虫。”李纹非常不满，“但也幸好如此，有这帮高个的公子哥儿在前面挡着，珣大哥没吃什么弹劾。”
“正所谓‘感同身受’，珣哥儿但凡不傻，肯定不会因为这个而开心高兴。”李纨端起茶杯抿一口，“因为他总要走上高位的，现在没被人盯上不假，将来就能跑得了吗？”
“是这话！”李纹无奈点头。
“二叔的意思呢？”李纨说起正事。
“父亲如今刚刚复职，甚至还没到衙门正式报道，帮着差些东西已经是极限，再多根本指望不上。”李纹稍一犹豫，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抄件，“好比这个，都要花银子才行。”
“嗯？”李纨一愣，“下面的书办......罢了！”
她说到一半儿就反应过来，李守义病养多年，在国子监早已谈不上什么势力，衙门里向来又是捧高踩低的重灾区，那些个小吏、杂鱼怎么可能老实干活？肯定得先喂饱。
“这份就是针对珣大哥的，幸好里面没什么实际内容，全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废话，像是‘军纪败坏、滋扰地方’之类，唯独没想到竟然会说火器太吵。”李纹忍不住笑出来。
“我刚才看了，确实是个老翰林，当初父亲在的时候，他便是出了名的迂腐不堪。”李纨同样没当回事，“梅铮对吧？我记得这个姓氏本就少见，翰林院里只一个。”
“父亲也是这么说的。”李纹点点头，“倒是听说他的儿子很有几分天赋，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乡试可期，如今这位梅翰林大概知道自己已经没戏，连弹劾都找软的捏。”
“就这一份？”李纨敲着一摞材料笑笑。
“专门的就这一份，还有几个算是殃及池鱼，本来弹劾其他人的时候带着珣大哥的名字。”李纹点点头，“别说只是些例行的东西，哪怕真的要追究，也不至于牵扯到他。”
“真要追究的话，他反而最危险。”李纨却叹口气。
“嗯？”李纹一愣，“姐姐是不是误会了？”
“连梅翰林这样的老腐儒都知道一个道理，挑人的时候必须专找软柿子捏，得罪人也不怕，更何况是朝廷？”李纨语气严肃，“珣哥儿是宁荣贾氏出身的爷们儿。
若是当真事有不谐、要挑一个人出来处置，他怕是最合适的，到时候只说他的出身，回避职位的问题，再故意放放传闻、夸大地位，可不就是平息问题的好靶子么？”
李纹愣住了。
“珣大哥......不至于吧？”半晌，她傻傻反问。
“我也不过是一说，除非前线战事出现什么大的波折，非要拿人出来顶缸，否则的话，皇家但凡有一点儿脑子，也不会因为区区几分弹劾奏折就处置前线拼命的武将。
治国之道、文武并重，武将当然要打压，却更要用。”李纨见她真的被吓到，急忙笑着安抚，“不然的话，像是晋北这次的入寇，难不成让一帮翰林老爷去杀敌吗？”
“姐姐！”李纹羞恼的拍打不依。
“你呀，人还姓李，心却姓贾了！”李纨扭着她的俏脸调侃，“二叔让你送来这些，肯定不是为了让我知道消息吧？若无意外的话，定是希望我能代为活动一番。”
“嗯！”李纹红着脸歪在她怀里，“父亲说过，大伯当年任职国子监祭酒，那句‘桃李满天下’对他来说完全合适，不知道和梅家有没有什么联系，可以的话最好拦一拦。”
“梅家——”李纨皱了皱眉，“不瞒你说，哪怕是当年我还能到处走动的时候，和梅夫人都只能说一句‘见过’，话都没聊几句，更别提什么交情或者实际来往。”
“如此一来，珣大哥岂不是麻烦了？”李纹很担心。
“哪里话！”李纨笑着摇摇头，“弹劾奏折多的是，要是当真吃上一份就麻烦，朝中各位大人怕是不用再干别的，每日只为解决这件事就忙不过来，还谈什么公务？
正所谓‘无事生非’，绝大多数的弹劾都是如此，‘位极人臣’的六位阁老，平日里遇上的这些东西也最多，尤其是牛家，这样的折子如若每天收起，做饭能省掉不少柴钱。”
“噗嗤！”李纹听的笑出来，“姐姐真真促狭！”
“这事儿二叔也知道，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李纨爱怜的轻抚她的秀发，“今天专门让你跑来一趟，应该是为了心安，倒是珣哥儿在西北那边，近期很是有些传闻。”
“怎么说？”李纹一愣。
“我是从一位丈夫在户部的姐妹那里听到说法。”李纨先解释自家消息来源，“自战事开始到现在，若想把所有战报上的功劳全按朝廷规制赏赐，怕是纯粹的做梦。
如今这京城之中，上到古稀老人、下到三岁小儿，都知道朝廷的亏空有多严重，此次战事的钱粮消耗都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想要填上不知道何时才能做到。”
“有功不赏？”李纹顿时皱眉，“不合适吧？”
“所以，宫里已经放出消息，准备大赏。”李纨点点头，“但我又从一位丈夫在吏部的姐妹那里得知，徐（升、字文中，吏部尚书）阁老对此很不满，应该是另有隐情。
若无意外的话，定然是银子没有职位补，户部是省事儿，吏部却要为此背责；再一点，受赏的都是武将，哪怕本就应该给，一样会在仕林中引起非议，影响他的名望。”
“岂能如此？”李纹面露怒色。
“无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都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朝廷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李纨没当回事，“最主要的是，这对珣哥儿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的功劳确实很大。”
“姐姐是说他和韩家的——”李纹这才露出喜色。
“有脑子的都能明白，锦乡伯府的韩琦必然是蹭功劳。”李纨哑然失笑，“看在他爹韩镇帅的面子上，最主要是韩家应该确实派出了两个百户亲兵，所以没人提罢了。
所以，战报公文上说他是首功，大家默契的认下，真要封赏的时候却要先照顾珣哥儿，不只是立功问题，而是‘规矩’保护，因为谁都喜欢这样能干还不争抢的手下。”
“这到底算什么？”李纹哭笑不得。
“军中历来如此，空饷、老弱、分功、打压，若是没有足够的身份做支撑，再大的能耐都别想出头。”李纨轻轻一叹，“绝大多数的军官一辈子到死，都难以挂上副千户。
其实，这话说的何止是军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引着多少有志少年一直考到须发皆白？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跨马游街的进士老爷们，多数也会老死在正六品。”
百户是将领的起步，同知是文官的入门，过去这两道坎，才算真正进入官员圈子，没过去什么都别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谁会在乎几个芝麻绿豆的言论？徒增笑尔。
说的就是你们，翰林、御史还有其他清流！
朝堂上倒台的高层大佬们，从来没有一个是因为区区几份甚至一份弹劾奏折，而是各种不方便多说的水面下原因；军中更白扯，对带兵的将领来说，几乎可以看成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