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命啊”从恐惧中反应过来的一名法国士兵尖叫着,他抛下手中的枪械,慌不择路的转身就跑,却不慎被一具尸体绊倒在鲜血染红的泥土地里。
这个逃兵爬起来之后居然瘫坐在地面,目光凝滞,痴呆,惊恐的发愣。
几秒钟之后,他又开始放声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歇斯底里般的呼喊与眼前奇形怪状摆放的尸体,使得恐怖阴霾深深烙印在进攻一方的法军士兵的内心世界,在第一个逃兵发出的吵嚷声后,其他幸存者也开始本能的后撤。
由于缺失各级军官的约束与督导,士兵们又无法承受眼前的可怕场景,自发的撤退当即变成彻底的溃败。
所有人惊慌失措的呐喊着,撒开双腿朝着来时之路奔跑,结果引发了不小的踩踏,根据杜根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至少有上百法军被自己人撞倒后踩踏,再也没爬起来。
“没意思,怎么了法国人的第一次就这样草草结束了!”杜根放下望远镜,一脸意犹未尽。
一旁的德肯上校说道:“贝尔纳多特明明找到了破解铁丝网阻拦的办法,却为什么没有继续进攻呢?”
杜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这可能还是一次试探性进攻,也许他觉得他准备的木板和垫子还不够吧!”
德肯上校说道:“那么下一次法军的进攻会更猛烈?”
118.库克斯之战25
残存的法军再无力维持攻势,只能放弃刚刚夺下的第一道防线,拖着累累死伤,狼狈向后撤出诺因基兴前沿阵地。
旷野之上,尸横遍野。
法军连日耗费人力物力赶制的木板、加厚软垫,密密麻麻散落整片战场,大多沾染血污、破损变形。
趁着法军败退休整、无力反扑的间隙,杜根命令立刻出动小队兵力,清扫整片前沿战场。
对于法军遗留的木板和加厚垫子尽数收拢、搬运回己方阵地,将完好的木板统一规整堆放,可用的软垫全部回收留存。
负责后勤的肯不太理解杜根为什么要回收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难道我们缺少这些东西吗?”肯问道,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为杜根运来大批物资,包括一大批铁丝。
“留着这些东西,我自然有用处。”杜根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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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后方主帐内,贝尔纳多特站在新做好的沙盘之前,面色阴沉,周围的军官们也不敢说话。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贝尔纳多特终于开口了,“我们一直用的战术,通常是以一个营为单位轮番出击、分批冲锋。但是英军铁丝网、反斜面斜坡、步兵壕沟、火炮组成的层层陷阱,层层分段杀伤。如果我军一次性兵力投入不足,无法形成绝对的冲击力,每一波冲锋的兵力都刚好陷入敌军的火力陷阱,最终被层层消耗、逐个击溃。”
贝尔纳多特一挥手,像是要把面前不存在的阴霾驱散一样。
“我们必须放弃所有保守打法,集结全军所有兵力,发动一次规模空前的全军总攻,以绝对兵力碾压、全线同步施压,让顾此失彼的英军无法兼顾所有防御点位,一次性冲破英国佬的多层防线。”
热拉尔上校说道:“元帅,但是要全军总攻,意味着一次性投入的物资需将是此前的数倍。此前分批冲锋的少量木板、软垫尚且勉强够用,可一万两千主力全军压上,需要海量的破障物资同步跟进,才能保障全军顺利翻越铁丝网、突破前沿工事。”
“需要多少时间?”贝尔纳多特问道。
“元帅,按照之前一个营的标准参考,如果要支撑全军一次性全线攻坚,至少需要筹备两千片标准防护木板、三千条加厚垫子。附近村镇物资早就被我们全部征用了,我们必须扩散征集范围,前往汉诺威全境各大城镇、村落抽调物资,同时征召大量工匠、民夫连夜赶制。全程统筹、征集、加工、核验,至少需要两周时间,才能集齐全部战备物资。”
“两周?”贝尔纳多特内心挣扎了一番,但是贝尔纳多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当即,贝尔纳多特下令全军休整,全线暂停一切军事活动,各部就地驻防休整。
而热拉尔则赶往汉诺威城,开始物资征集与赶制工作在汉诺威全境火速铺开。
在巴黎的拿破仑在收到贝尔纳多特的汇报之后,尽管对贝尔纳多特迟迟没能攻克库克斯很不满意,但是此时的拿破仑认为贝尔纳多特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拿破仑不介意手下为了打胜仗向自己要资源,所以他给贝尔纳多特的回信里,允许贝尔纳多特“在汉诺威行使他身为汉诺威总督的全部的权力。”
……
法军进攻停止了,杜根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做了几间之前被耽搁的事。
第一件事是让参谋格里斯即刻启程返回英国伦敦,前往唐宁街述职汇报。
几天之后,格里斯顺利抵达伦敦唐宁街官邸,当面觐见英国陆军大臣普拉特,详细汇报库克斯港前线的全部战况:法军轮番强攻屡屡受挫,英军依托工事牢牢守住防线,贝尔纳多特虽然没有继续进攻,但是大概率将发动大规模总攻。
“格里斯少校,你想表达什么?”普拉特依旧忙着批阅公文,头都不抬。
“杜根准将,希望能继续向库克斯增派更多兵力,用来防守库克斯并扩大战果。”
普拉特神色平淡,手里的羽毛笔继续笔走龙蛇地批阅公文,只说了一句:“军事永远为政治服务。杜根准将需要明白这一点!”
“伦敦不会向库克斯增兵。”但是普拉特抬起头来,说道:“后续如果法军全军总攻、你和你的杜根准将也不需要死战死守,可以通过海军撤回英国。”
“好吧!”格里斯向普拉特敬了一个礼。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普拉特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我把你的问候转达给我父亲!”格里斯说
公务接洽完毕后,格里斯来到了杜根的家里,一来是给杜根的父母,老伯爵和伯爵夫人报个平安,杜根在库克斯一切都好,老伯爵和伯爵夫人不需要担心。
二来是杜根写给仆人阿尔多的信,让他继续用自己的私人继续资助富尔顿。
按照杜根的指示,阿尔多来到索霍蒸汽机制造厂,将两百英镑交到富尔顿手中。
“我们家少爷请你尽快开始海试。”阿尔多还传达了杜根的口头嘱咐。
由于有杜根充足的资金支持,富尔顿又对自己的蒸汽轮船做了改进,同时富尔顿还告诉阿尔多,“我这次的海试路线,就是从伦敦出发,目的地就是库克斯,我要让杜根先生亲眼看看他的投资成果!”
时值1804年7月末,正值北海盛夏通航旺季,整片海域的海况堪称全年最优。
盛夏的北海温带季风稳定温和,盛行西南轻柔季风,风力常年维持在三至四级,无暴风、无巨浪、无寒潮,海面浪高普遍不足一米,水波平缓舒展。
海域雾气稀薄,能见度极佳,极少出现春秋季常见的锁海浓雾,也无冬季狂暴的北向烈风与冰冻暗流。
整片航道风平浪静、通透开阔,是风帆时代最适宜远洋航行的窗口期,几乎不存在致命航行风险。
伦敦泰晤士河口至库克斯港的标准北海航线,全程约两百二十海里,是近代欧洲北海沿岸的经典短途远洋航线。
在1804年的航海技术下,这个时代的欧洲船只,不管是商用还是军用风帆船,夏季顺风最优航速仅能维持四至五节,且全程高度依赖季风风向。
即便七月风向稳定、海况极佳,风帆船也无法全速续航,必须随洋流微调航向、规避浅滩暗涌,昼夜交替还要降速控帆、谨慎航行。
在七月最优海况下,传统风帆船跑完这条航线,最快需要四至五天。
一旦遭遇短暂风向偏移、海面突发轻雾,航行时长便会直接拉长至六至七天。
如果是逆风侧风,航速直接腰斩,甚至需要迂回绕航,耗时翻倍。
而富尔顿的蒸汽试航船,彻底摆脱了海风洋流的束缚。
依托改良后的瓦特蒸汽机动力,无需挂帆、无需借风、无需随海况调整航向,不受风向、雾气、昼夜影响,可全程匀速稳定续航。
按照富尔顿自己的说法,常规稳定航速可达三至四节,看似极速略逊于顺风帆船,却胜在全程恒定,没有动力的衰减。
昼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行,不需要停帆休整、不需要迂回避浪、不需要等待风向。
按照之前内河实测航速测算,富尔顿认为自己的蒸汽航船,跑完伦敦至库克斯港的两百二十海里航线,仅仅需要两昼夜就可以了。
“就算和现在最良好的海况下的风帆船比较,我的蒸汽船直接压缩近一半航行时间;若是遭遇风向不稳、海况波动的普通天气,效率差距直接翻倍。”
富尔顿信心满满地将自己的估算写在了给杜根的回信里。
格里斯看着意气风发的富尔顿,暗自嘀咕,“难怪杜根那小子一直邀请我也入股,看来这个蒸汽船,确实很有潜力。”
把杜根的私事办完之后,格里斯也回了一趟家,一来是看望父母,二来是想听听自家老爷子的看法,为什么英国既出兵库克斯,又不愿意继续增兵。
亚伯拉罕家的老爷子埃德蒙*亚伯拉罕原本对于自己的儿子整天和杜根厮混是很不满的,但是自从格里斯和里弗斯家的肯都跟着杜根去了前线之后,埃德蒙*亚伯拉罕觉得自己的儿子其实也挺上进的,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当亚伯拉罕夫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格里斯瘦了,自己要给他做十磅牛排的时候,格里斯就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首先不向北德意志增兵。
“因为议会那帮人,只想用最小的代价,来说服奥地利人、俄国人和普鲁士人来反对法国而已。”埃德蒙*亚伯拉罕用力吸了几口胡桃木做的烟斗。
119.库克斯之战26
“你身在前线,只看见我们出钱援助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让他们进攻法国的表象。可在议会与皮特首相眼中,这从来都是一场零本土伤亡的欧陆赌局。”
埃德蒙放下烟头,端起茶杯,轻轻呡了一口,继续说道:“从1793年大革命战争爆发,到如今1804年,整整11年了。英国政府每年固定将14%的年度财政收入,全数投入反法同盟体系,累计对外资助金额,早已突破1600万英镑。”
格里斯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这么多钱了吗?”
“英国立足海岛,百年国策底线从未变过,绝不亲自深陷欧陆陆战泥潭。本土兵源金贵、国土安稳至上,绝不为欧陆纷争白白流血。”
埃德蒙微笑着说道:“我们的制胜之道是我们砸钱、送军火、许领土筹码,把普鲁士、奥地利、俄国统统推上一线战场,让他们做我们的陆上打手、欧陆雇佣军。我们只需出钱出资源,便能将本土伤亡与战争风险压至最低,坐看欧陆列国互相消耗。这就是均势外交!”
为了牢牢拿捏这些逐利而来的欧陆盟友,英国早已打磨出一套成熟的绑定体系:
以巨额财政补贴、大批量制式军火、模糊的战后领土许诺为诱饵,推行“按出兵规模核算薪资”的结算规则,采用分期拨付、滞后兑现的方式捆绑列国,再派遣专职外交官随军监督、实时制衡,彻底杜绝各路诸侯敷衍划水、出工不出力。
“但是,普鲁士人,奥地利人、俄国人也不是傻瓜!”,埃德蒙轻笑一声,“就拿普鲁士来说,1793年第一次反法同盟组建之初,为了说服普鲁士人出兵莱茵河前线,我们开出了天价筹码:每年30万英镑的专项补贴,外加3万支步枪的全套军火援助。”
在英国的重利诱惑之下,普鲁士确实立刻出兵了。
但是,1794年弗勒吕斯战役落幕,普军见西线战局僵持、无利可图,当即调转兵锋,肆意扩张波兰领地,彻底敷衍反法战事,公然消极避战。
英国议会也不客气,立刻切断所有对普鲁士的援助,一分钱、一支枪不再拨付。
普鲁士的唯利是图更胜一筹,失去英国援助后,立刻放下对法敌意,主动遣使议和,在1795年四月签订《巴塞尔条约》,径直退出反法同盟,放任法兰西势力在欧陆肆意扩张、无人制衡。
其他国家也差不多,比如俄国。
1798年拿破仑远征埃及,英国抓住机会,以22.5万英镑现金+每月7.5万英镑军费拉拢俄国
1799年苏沃洛夫率军横扫北意大利,英国追加补贴至每年133万英镑
1800年保罗一世与拿破仑秘密接触,英国立即断供
1801年保罗一世遇刺,亚历山大一世即位后,英国重启谈判,为第三次联盟铺垫。
11年来,普鲁士、奥地利、俄国都是如此,反反复复,拿着英国的钱粮军火敷衍战事,甚至两头通吃,一边收受英国的援助,一边暗中与法国眉来眼去、私下交易,极尽投机之能事。
老头子说道:“但是,即便是对于这样反复无常的普鲁士,这次伦敦的邀约筹码,堪称空前。首相拟定的新条件,是一百万英镑现金补贴,外加汉诺威领土的许诺。”
“汉诺威?”格里斯骤然一惊,满脸难以置信,“那是国王的私人世袭领地!王室固有属地,国王能答应吗?”
看着儿子依旧带着年轻人的单纯认知,埃德蒙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孩子,别忘了,英国是君主立宪制。你真以为国王,还能制衡内阁与议会的决策?王室的颜面和国家利益,哪个更重要?”
格里斯低头沉思,瞬间多了几分。
埃德蒙继续说道:“前几年,普、奥、俄三国个个心存侥幸、私心作祟,只想白拿英国的钱粮军火,不肯全力死战,始终给自己留着和法国议和的退路。但这一次,议会彻底想透了。”
“这次不是单纯花钱收买,而是主动勾起他们的贪欲。”
看着自家的傻儿子依旧一脸懵懂,老亚伯拉罕也只能耐心地解释。
我们要让普鲁士、奥地利、俄国彻底看清,法兰西并非不可战胜的巨兽。要让他们明白,即便没有英国的补贴援助,只要他们倾尽国力死战,击败法国之后,仅凭战后瓜分的土地、掠夺的资源与权益,所得利益便远超英国的援助。”
“靠钱财喂养的盟友,只会懒惰贪利、敷衍;靠领土野心点燃的贪欲,才会让他们主动死战、像嗜血的狼一样撕咬法国人!”
说到这样直接明了之后,格里斯彻底豁然开朗。
“难怪普拉特大臣说,必要时放弃库克斯、全军撤回本土,这就完全说得通了。”格里斯轻叹一声。
“没错。”埃德蒙看到傻儿子终于有些开窍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库克斯只是一场局部攻防战,从来不在伦敦的核心棋局里,是用来做给普鲁士人、奥地利人和俄国人看的表演秀。能守,便牵制法军、拖延战局、消耗法国人;不能守,便果断舍弃、保存有生力量。一切前线战事,都是为国家政治大局服务,区区一个库克斯的得失,微不足道。”
格里斯忽然想起杜根的话,顺口问道:“父亲,您有没有听说了美国工程师富尔顿正在研发的蒸汽船?”
埃德蒙闻言眼中一亮,“听说过,那个美国工程师不就是杜根那个小家伙资助的吗?在这件事上,他眼光确实独到。”
格里斯笑着说道:“杜根最近一直在劝说我一同出资,投资这位美国工程师的蒸汽船项目。我一直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