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库克斯之战23
1804年7月16日的上午。
随着太阳慢慢升高,气温也随之提高,沼泽地区浑然一体的浓雾慢慢的变成一段段稀疏薄雾。
在面对英军防线两英里外,贝尔纳多特站上临时搭建的5米高木头瞭望台,举起单筒望远镜,察看诺因基兴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数百名法军官兵遗体上停留两秒钟后,迅速转到英军守军一侧,除了两道铁丝网与斜坡之外,便是寻常的壕沟与胸墙。
贝尔纳多特看了一眼身边的迪布瓦将军。
“遵命,元帅。”迪布瓦信心满满地策马离开,下到自己的步兵营里去靠前指挥了。
这一次,迪布瓦率领的法军不再是无炮支援的纯步兵冲锋。
滞后跟进的师属炮兵队已然抵达战场,20多门火炮列阵就位,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英军土木工事,率先拉开进攻序幕。
“全军炮兵,发射!”
随着炮兵指挥官一声令下,轰鸣巨响骤然炸响。
轰轰轰!
一颗颗铸铁炮弹脱膛而出,带着呼啸劲风砸向英军外围的反斜面斜坡工事。
在贝尔纳多特看来,这片平缓斜坡只是英军依托遮蔽的简易胸墙,只需炮火压制,步兵就可以顺势推进,一举突破防线。
可接下来的画面,让贝尔纳多特大跌眼镜。
沉重的实心炮弹狠狠砸在平缓的反斜面之上,并未像轰击垂直墙体那样打碎工事,反而顺着坡面剧烈弹跳。
绝大多数炮弹触坡后向上腾空弹飞,越过工事主体、越过守军藏匿区域,最终落在后方空地根本无法对躲在斜坡后方的英军步兵造成有效杀伤,藏于工事死角的英军士兵安然无恙。
一轮轮炮火覆盖下来,声势浩大、硝烟漫天,却仅仅炸碎了部分表层泥土,对核心工事、防守兵力几乎毫无威胁。
目睹这一幕的贝尔纳多特面色难看,终于意识到反斜面工事根本不是简单的胸墙,而是专门克制正面炮火轰击的防御措施。
“都那些斜坡的连接处,铁丝网的部分进行破击。”
贝尔纳多特眼看正面炮击没什么效果,于是下令法军炮兵调转炮口,将轰击目标锁定在最棘手的铁丝网屏障之上,试图以炮火强行炸碎、炸乱铁网,为步兵扫清障碍。
法军炮兵在短暂的调整之后再次开炮,炮弹密集落在铁丝网区域。
原本排布规整、层次分明的铁丝网,在炮火的冲击波与炮弹撕扯下,被彻底炸得扭曲凌乱。
“哈哈哈!”正在碉堡上观察法军的杜根差点笑出声来。
因为这轮炮击,使得无数铁线拉扯缠绕、打结堆叠,倒钩交错外翻、层层叠加,原本规整的障碍,变成了一团错综复杂铁线荆棘。
但是原本尚且有缝隙可铺垫突破的铁丝网,此刻变得更加凶险、更加难以翻越,无形中大幅增加了法军的攻坚难度。
“停止炮击!步兵全线推进!”
随着法军军号吹响,法军军鼓也开始敲响,早已蓄势待发的法军步兵即刻出击。
前锋士兵人人携带长条木板与加厚布艺软垫,踩着硝烟与血土,全速冲向铁丝网防线。
面对被炸得凌乱扭曲的铁线障碍,法军士兵有条不紊执行战术。
先将坚硬木板重重铺压在纠缠的铁丝之上,死死压住凌乱翻飞的铁线与倒钩,再将层层缝制的厚实软垫全覆盖铺垫。
原本令无数法军丧命的铁丝倒钩被木板隔绝,晃动的铁线被牢牢压死,困扰法军多日的铁丝网杀伤效果瞬间失效。
但是,这些战术动作都需要时间,而且令贝尔纳多特没想到的是,虽然木板和软垫可以物理隔离铁丝网,可法军铺设出来的通道并不是很快,一次只能并排七个八个士兵通过。
现在,至少有一个营的法军冲了上去,结果却只能从区区七八个通道继续向前进攻,大部分只能排着队在铁丝网前等候通过。
呯呯呯
轰轰轰
英军密集的排枪依旧不停倾泻铅弹,6磅野战炮也在不断轰击挤作一团的法军士兵,无数法军士兵倒在冲锋途中,血染软垫与木板。
整片铁丝网前沿,再度沦为惨烈的绞肉场。
杜根在望远镜里看着一切,“不得不说,贝尔纳多特的应变能力是不错的,但是可惜,他的对手是我……”
不过,尽管付出了很大的伤亡,法军士兵依旧顶着密集火力,前仆后继、死战不退,以极其惨重的伤亡为代价,硬生生踏过铁丝网障碍,彻底突破英军第一道外围防线,成功推进至诺因基兴的第二层防御区域。
“杀呀!”可当幸存的法军士兵跨过铁网、看清前方地形时,又愣住了。
第二层防线的核心地形,依旧以连片反斜面斜坡为主体。
法军惯用的线性横队战术,最适合开阔平地展开推进,想要全线压进、维持阵型压制,就必须踏上这片反斜面斜坡。
可一旦士兵踏上斜坡,整个人便会完全脱离地形遮蔽,从头到脚全然暴露在英军的平直枪口与视野之下,毫无遮掩,彻底沦为英军的活靶子。
更致命的是,反斜面斜坡的尽头,并非开阔阵地,而是一条狭窄逼仄的单行通道,大军横队根本无法展开,密集的步兵冲上斜坡后必然拥堵扎堆,进一步放大伤亡。
而通道两侧,英军早已挖掘出连贯的隐蔽壕沟。
所有英军步兵都蹲齐胸深的战壕里,身体差不多完全藏匿在战壕里,只在射击瞬间探出半个身子,打完立刻缩回。
身处斜坡高处、完全暴露的法军士兵,视野受限、角度吃亏,根本难以锁定英军目标,寥寥无几的射击几乎全部打空。
反之英军每一次探头,都能放倒一批无处可藏的法军士兵。
“冲过去,冲过去啊!”迪布瓦亲自带领一队士兵冲了上来,他甚至把自己的将军帽挑在剑尖上大吼大叫地鼓舞士气。
但是,人毕竟是人,是血肉之躯。
在英军密集的子弹面前,法军士兵们开始裹足不前。
“从侧面绕过去啊!”迪布瓦发现反斜面斜坡之前有空档。
如果法军执意排布横队、走反斜面斜坡推进,那就是步兵单方面暴露挨枪子,活活被耗死在坡面之上。
于是迪布瓦选择从两侧平地迂回绕过去。
“法国佬又上当了!”杜根一脸坏笑的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迪布瓦的一部分部队开始迂回。
迪布瓦满意为自己规避了步兵火力压制,却恰好踏入杜根提前布置好的又一个陷阱里。
这些反斜面斜坡之间的空白地带就是用来诱敌的。
杜根早已预判所有进攻路线,提前让英军炮兵勘测过两侧平地,标定射程、角度、落弹点,只待法军踏入,便是无差别的炮火覆盖。
轰轰轰
英军的6磅炮开炮了,尽管没有法军的12磅炮和24磅炮射程远,威力大,但是中距离射杀拥挤在一起的步兵,杀伤力足够了。
嗖
一发滚烫的炮弹穿过法军步兵人群,飞行路线上飞溅起无数血雾和残肢断臂。
本来一炮最多打死打伤10来人,但是由于大量法军步兵都涌向反斜面斜坡之间的空白地带,这一发炮弹少说杀死了超过30名法军。
117.库克斯之战24
拿破仑时代的法军经常采取密集纵队的强化攻击队形,要求士兵不顾敌方火力威胁,始终保持队列做高速前进,直扑敌军阵地,并企图用白刃决胜负。
这种攻击战术的最大优点,就是军官不需要太多军事理论知识做为铺垫,只需花费很少时间与精力,就能迅速指挥起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并让训练不足的新兵可以保持信心和团结。
贝尔纳多特作为拿破仑时代的法国元帅,在进攻时,依然采用的是法军经典的混合阵形攻击方式。
包括身在一线的迪布瓦准将也一样,他将一个营全部展开为三列横队,该横队营的左右两侧间距10米外,是做纵队攻势的两个连。
野战中,这类混合阵形能充分发挥横队的强大火力,同时,两路纵队不仅能伺机发动突袭,而且能保护容易受到攻击的横队的侧翼。
然而,这类威力强大且便于突袭的混合攻击阵形,绝不能在压制或摧毁敌方炮兵阵地之前,或是敌军战术素养高于己方的情况下,用于同要塞守军大打攻坚战。
很不幸的是,不管是是贝尔纳多特和迪布瓦都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大批法军在为了躲避炮击,纷纷向两侧爬上斜坡,但是之前说过,斜坡后面是10米宽的狭窄平台,后端安插了铁丝网,于是这部分法军进退两难。
突破铁丝网时用的木板和垫子被远远甩在身后,这时候他们要么转身回去把木板和垫子捡回来,要么就是直挺挺地在这里挨枪子。
于是,已经手足无措的迪布瓦将冲着各级军官,下发一道看似正确,实则荒唐的错误命令。
“后排原地踏步,前排保持横队队形不变,听我口令,继续向前!”
10米不到的狭窄平台上,拥堵着密密麻麻的法国士兵,他们每个人在努力保持横队队形时,却要鼓起无比的勇气,坦然面对正面英国人不断射来的子弹。
呯呯呯
噗噗
前排士兵倒下,后排士兵补上,
再倒下,再补上,这是一场周而复始的死亡游戏。
不久之后,在斜坡上侥幸活下来的第一排法国士兵又被面前一道铁丝网紧紧阻拦。
而在这短短一分钟之内,躲在战壕里的400多名英军,总共打出将近1000余发子弹,前几排的法国士兵如同被割韭菜一般,不停的栽倒在地。
勇敢的法国士兵们流淌的鲜血滋润着这一片的新鲜泥土,尸体在斜坡前层层叠叠,至少累了三四层。
法国人被打懵了,很多士兵相互挤在一起,想借助战友的身体来隐蔽,或是干脆畏缩不前,磨磨蹭蹭的,脚步却慢慢的向后移动。
也有一些士兵不满意自己被动挨打的局面,他们不听军官号令,就举起手中滑膛枪,向100码之外,并且还躲在战壕里的敌人胡乱射击。
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徒劳无益消耗子弹的行为,立刻遭遇到随行军官的高声训斥。“该死的,不准开枪,所有人不准开枪快,快,前排的人都去拉倒铁丝网”
军官纷纷拔出军刀和手枪,拳打脚踢的拼命驱赶行动迟缓的部下,士兵们唯有头顶着枪林弹雨,拼命忘记耳边呼啸的枪炮声,身边战友临死前的痛苦嘶叫,继续当活动的人形标靶,迈步上前。
在这种混乱和无助的情况下,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他们显然都忘记了前几天无数法军士兵用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千万不要试图用手去攀抓铁丝网。
等到铁丝网上编织的密密麻麻的锋利倒钩,猛然刺痛法军士兵的手掌时,无数人惊声尖叫起来。
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松开手中的铁丝网,赶紧捂住伤口,但却遭遇更大的痛苦,自己的两个掌心都被锋利倒钩拉出几道血槽,顺便还带走几大片鲜肉,鲜血汩汩直流。
有军官喝骂道:“用袖子包裹手掌再拉,混蛋”
也有军官吼道:“该死,用身体压上去,让后面的人踩着你的后背!”
更有人彻底失去了理智,胡乱喊道:“用牙齿去咬也要把这该死的东西咬断!”
呯呯呯
英国人这边又是几轮枪声。
过去数分钟后,几乎不再有军官的声音发出。
等到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们纷纷东张西望时,他们这才发现所有军官,包括迪布瓦准将,都已躺在血泊之中,或当场毙命,或捂着伤口倒地呻吟。
德意志军团的绿夹克轻步兵就是专门以敌方指挥官、军官、前排士兵为优先打击目标,这是英军轻步兵的既定方案。
失去了军官们的指挥,法军士兵们更加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外层铁丝网一侧,几根被拉断或是咬断的铁丝横在空中,如毒蛇一般盘绕着,卷进去十多位士兵,铁刺无情的撕破了军服,狠狠的扎进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想往前冲,动不了。
想后撤,也动不了。
呯呯
英国人几声枪响,结束了他们的进退两难!
其余可怜的受难者们哭喊着,发狂的左右翻滚起来,一个还活着的法国士兵,试图摆脱“恐怖恶魔”的控制,他们拼命向外挣扎,还在呼叫不远处的战友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