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97节

  “父亲。”

  章惇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来府中递帖求见的官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章援斟酌着措辞。

  “有政事堂的堂后官,有枢密院的检详官,可父亲一个也没见。”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分,面上带着疑惑:“这是为何?”

  章惇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儿子,淡淡道:“为何要见?”

  章援被这四字噎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随即点点头,像是自己替父亲找到了理由。

  “也对。官家与太后亲临咱们家,这是何等恩遇。”

  “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自然有人想来与父亲攀谈几句,走动走动关系。”

  他顿了顿。

  “不过外面也有旁的说法。说父亲……恃宠凌骄。”

  “这种时候,见太多人,确实也扎眼,不见也对,省得被人上札子弹劾。”

  章惇听完,呵呵笑了一声。

  “恩遇?”

  章惇将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目中透出一丝失望。

  “你真以为官家与太后来咱们家,是恩宠?”

  章援一愣:“不是么?”

  章惇摇了摇头。他将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数息,才缓缓开口。

  “捧杀。”

  章援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道:“捧杀?不可能罢?”

  章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本不欲与你说太多。”

  他顿了顿。

  “怕你太过忧惧。”

  “但看你这副懵懂样子,若不分说明白,日后在官场上,怕是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你且想想。就你父亲我干的事,哪个皇帝忍得住?”

  章援辩道:“当今官家不就忍住了?况且又不是没有先例。仁宗朝——”

  “仁宗?”

  章惇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真以为当今官家是仁宗那样的仁?”

  章援被问住了。

  “仁善,听着像好话。”

  章惇的声音冷下来。

  “可仁善有时候,便是懦弱,便是胆怯。你真以为官家是那般人?”

  “那可是敢在二十万契丹铁骑围城之下,稳坐易州不退半步的人。”

  “视矢石如无物,临大敌而色不变。这种人,你觉得他忍得了你父亲我干的事?”

  章援沉默了。

  “官家是仁。”章惇一字一顿。

  “可他的仁,是大仁。是对江山社稷的仁,对黎民百姓的仁,对列祖列宗、对千秋万世的仁。”

  “不是对我章惇一人的仁。”

  他将视线从儿子面上移开,落在堂外漆黑的夜色里。

  “上回我便与你说过。我于官家,并无怨气,也无不满。”

  “可你父亲我的立场,从三十年前便已注定,与如今官家要走的道,终究要撞在一处。”

  “我上札子乞骸骨,是真想退。退得干干净净,回乡养老,了此残生。”

  章惇的嘴角微微牵动,像笑又不像笑。

  “可官家不信。他觉得我是以退为进,觉得我在试探,在要挟。”

  “呵呵。如今倒好。退路已绝,前路是崖。”

  他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啜了一口。

  “你父亲我如今,是风中烛,雨里灯。随时就要灭了。”

  章援的脸上终于失了颜色。

  “父亲……”他声音发颤,“这……这……”

  “不必多言。”章惇摆了摆手,“事到如今,已无后路。”

  他将茶盏轻轻搁下。

  “就让官家拿我祭旗罢。为新法殉道,为你父亲我擎了一辈子的这面旗。为大宋未来铺出一条路来。”

  章援霍地站了起来。

  “父亲,这是何意?您与官家,分明是有误会。只要说清楚,以官家之明,定能——”

  “糊涂。”

  章惇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是我选的路。”

  “从熙宁二年起,我便已决心,就算死,也要为新法殉道。”

  “介甫公携我与其他众人变法。那年我方三十余岁,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

  他抬起头,望着堂上高悬的匾额,目光越过匾额,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十一年了。”

  “多少人在这面旗下来而复去,趋利避害,见风使舵。”

  “蔡确倒了,吕惠卿走了,连介甫公自己都两度罢相,退居江宁,郁郁而终。”

  “唯有我章惇,依旧扛着新法大旗,三十余年未曾退让一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章援,目中难得浮起一丝温度。

  “致平,你记住。人可以死,气节不能丢。”

  “让我与元祐党人握手言和?如何和?让我认了自己当年做错了?”

  “认不了的。”

  “这面旗,我扛了一辈子。如今若要我将它放下来,弯腰去跟那些人说一句「当年是我错了」——”

  他冷笑了一声。

  “那我章惇还是章惇么?”

  章援立在堂中,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咽不下。

  便在此时。

  院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管家小跑着出现在堂前门槛外。

  “相公。宫里来人了。”

  章惇没有回头,只应了一个字:“说。”

  “官家口谕。”

  管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说后日常朝,有大事商议。请相公务必赴朝。”

  堂中安静了一息。

  “知道了。”章惇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管家躬着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章惇这才转过身来,看向章援。

  “后日朝会。不管结束后,我身上发生什么事——”

  他停顿了一会后继续说道。

  “你都不要管。不要开口,不要出头,不要替我说一个字。”

  “好好当你的差。该干什么干什么。”

  “明白么?”

  章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父亲……难道……”

  话还没说完,章惇已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袍袖,迈过门槛,走向院中。

  夜色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袍角在夜风里微微翻动。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停。

  然后章援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声音散在夜风里。

  章惇的背影在廊灯昏光中渐渐远去,向着书房的方向。

  那背影瘦削,笔直,像一柄用旧了却从未弯过的剑。

  章援站在堂前,望着那背影一步步没入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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