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弹劾那么多宗室的话,他们俩或许不敢。
但如果说弹劾章惇,那这胆子,他们是有的。
而且很大。
不是一般的大。
于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了。
曾布率先拱手道。
“官家。章相公虽为首相,然举荐之人多有不法,实难辞其咎。”
“若不加惩戒,恐令人心存侥幸。”
他说得还算含蓄,但意思已经到了。
章惇得负责。
韩忠彦的措辞则更直接一些:“官家。”
“章相公乃首相,位居百官之首。其所举荐之人,理应为百官表率。”
“今查章相公所举者,竟有多人牵涉其中,此乃识人不明、察人不审。”
“若不惩戒,朝廷法度何以立信于天下?”
两人此时可谓是把落井下石发挥到了极致,一个比一个说得重。
曾布说“难辞其咎”,韩忠彦便补一句“识人不明”。
曾布说“令人心存侥幸”,韩忠彦便加一句“何以立信于天下”。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
大宋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首相当得像章惇这般强势。
他把政事堂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没几个人能接受一个像章惇这么强势的同事。
所以倒章,是一定的。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
不是他们俩,也会有别人。
赵似听到这,心中微微一笑。
我就不信你们俩不咬钩。
他点点头,赞许道。
“两位相公言之有理。章相公虽被小人蒙蔽,但作为举荐人,识人不明,理应担责。”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不过,毕竟赵令穰、赵仲忽两人是首犯。朕也得惩处才行。两位相公,觉得呢?”
韩忠彦与曾布同时沉默了。
他们方才只顾着咬章惇的饵,此刻才想起来,这顿宴席的主菜,从来不是章惇。
主菜是宗室。
赵似的手段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直白。
先抛出一个饵,告诉他们,章惇,包括他的铁杆属下,都得搞掉。
这个饵,是他们不可能拒绝的。
毕竟章惇弄掉了,首相位置空出来不说,其他很多位置都会空出来。
安惇的御史中丞,林希的翰林学士,只要是章惇的铁党,必须会清除掉。
届时赵似一定会给他们几个位置,让他们扶持自己的门生或亲信。
那么你们俩,投桃报李,是不是得帮朕弹劾一下宗室?
这便是阳谋。
两人完全可以拒绝。
可拒绝的代价,便是放弃倒章的机会。
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名正言顺地、在天子首肯下把章惇拉下马的机会。
韩忠彦与曾布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两人已经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
然后两人又同时看向赵似,心中不由得连连叹气。
这位十七岁的天子,阴谋没看几招,但阳谋用的是真的炉火纯青。
不过,好消息是天子的阳谋留了余地。
赵似只点名了赵令穰、赵仲忽两人,那就意味着天子并不打算把所有犯事的宗室都一锅端。
四千多个宗室子弟,天子只要治这两个领头人的罪。
以儆效尤,杀鸡儆猴。
剩下的,大概便是敲打敲打,罚没些田产财货也就罢了。
那倒也可以接受。
他们两人担不起激怒全体宗室的后果。
但若是只担两个宗室首领的怨气,那倒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更何况,赵令穰与赵仲忽干的那些事。
侵田贩盐、放印子钱、走私铁器、养寇自重。
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得上夺爵下狱了。
弹劾他们,于法有据,于理有凭。
半晌后,两人纷纷开口。
曾布先道:“官家。国法难容,赵令穰、赵仲忽二人所为,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臣以为,当依律从重处置。”
韩忠彦紧随其后,语气倒是平和了些,但意思一致。
“官家。宗亲犯法,固然不忍加诛。然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若因宗亲而废法,则法不信于民。臣附议曾相公之言,当严惩以正视听。”
赵似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都说了“严惩”,都说“国法难容”。
这个态表得够清楚了。
然后赵似忽然换了话题,看向曾布,问道:“曾相公,你那调查得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韩忠彦听得一愣。
曾布却心中了然。
官家问的是大相国寺长生库那桩事。
曾布当即拱手回道:“臣正想汇报呢。”
赵似摆了摆手。
“汇不汇报也没必要了。皇城司也查到了。”
“大相国寺里的长生库,赵令穰、赵仲忽最少占了两成。”
曾布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平复。
他没有多说什么。
皇城司查到大相国寺的长生库并不奇怪。
官家既已决心动宗室,皇城司的逻卒自然会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
长生库是寺观的产业,但里面的本钱,最少五成是勋贵之家的私财。
赵令穰与赵仲忽占了长生库两成利钱,这跟曾布之前对梁从政说的“勋贵托寄寺观放贷”便对上了。
两桩案子,竟在此处汇到了一起。
赵似算了下时间,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日常朝,一并办了吧。”
曾布闻言,拱手躬身,声音沉而稳:“遵旨。”
韩忠彦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迷糊。
大相国寺长生库的事,他此前并未经手,不知底细。
但他也没多问。
毕竟有些事,并不是都得知道。
官家与曾布之间显然还有别的安排,而官家没有对他解释,曾布也没有对他解释。
这便意味着,这件事要么不归他管,要么还不到让他知道的时候。
韩忠彦在官场浸淫三十年,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此刻闭嘴,便是最聪明的做法。
赵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两位相公既已明白朕的意思,今日便回去准备罢。”
“后日早朝,该上札子的上札子,该说话的说话。朕只看结果。”
韩忠彦与曾布同时拱手。
“臣领旨。”
第194章 道与孝【求月票推荐票】
入夜。
章府正堂内,烛火只点了两盏。
一盏在章惇手边的小几上,一盏在堂中圆案上,光晕昏黄,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章惇捧着茶盏,不饮,只是搁在掌心。
他面上纹丝不动,仿佛今夜与往日并无不同。
章援坐在下首,已看了父亲半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