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84节

  神宗皇帝却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朕看人,向来是任事不疑。这四个字,朕今日写给你,不为旁的。”

  “就为你在荆湖做得好,往后也莫要辜负朕这份信任。”

  章惇将这四个字捧回家中,装裱了,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此后二十余年,无论起落沉浮,他每日入书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四个字。

  看着,便是二十年。

  “神宗皇帝陛下。”

  章惇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在跟墙上那幅字说话。

  “臣不是不愿退。”

  他的目光停在“任事”二字上,喉头微微一滚。

  “臣是已无可退了。”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日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中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声音,又很快远去了。

  “陛下。”

  章惇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如今的官家,很好。他比您更英武,也更有胆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大宋在他手里,会越来越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将黄未黄的叶子从枝头旋落,贴着窗棂飘了过去。

  “可惜。”

  章惇垂下眼。

  “臣可能看不到那一刻。”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平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幅字的边缘轻轻拂过。

  绢面微凉,触感细腻,一如当年先帝将这幅字递到他手中时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灼。旋即,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父亲。父亲,您在里面么?”

  章惇收回手,将那幅字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进来。”

  门被推开。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他的第四子,章援。

  章援字致平,今年三十出头,官拜朝散大夫,在秘书省做校书郎。

  平素是个沉稳的性子,跟他那些动辄在朝堂上与言官互喷的同僚不同,章援做官做得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给家里添麻烦。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安静。

  章惇眉头微皱。

  “现在是当值的时间。你怎么在这?”

  章援迈步跨入书房,先是看了一眼父亲的面色,又扫了一眼案上纹丝未动的茶盏,心中便沉了几分。

  他将房门虚掩上,转过身来,压着声音道。

  “父亲,您拒接圣旨、乞骸骨的事,在三省六部都传遍了。”

  章惇没有接话。

  章援往前趋了一步,声音更急。

  “连您昨日入宫喷了官家一脸唾沫星子的事,都传遍了。儿听到后,立马就赶了回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而且路上,儿看见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正往咱们家里赶呢。”

  章惇听到“梁从政”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父亲。”章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您这是为何啊?”

  章惇在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

  “不为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为父也该退了。”

  章援闻言急了。

  他两步走到案前。

  “父亲。官家想用旧人,就用呗。您依旧是那个宰相,您何必如此呢?”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况且官家召回之人,并不是那些激烈反对新法的人。”

  “韩忠彦、范纯仁、苏轼,这些人在旧党中都是温和一派,并非不能共事之人。”

  “就算他们回来,也不会更改国策。您又何必?”

  章惇看着章援,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致平。”

  他唤的是儿子的字,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

  “船大难掉头。”

  章惇缓缓说道,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你父亲我,如今是新法派的掌舵人。若为父妥协了,那人心就散了。”

  章援张了张嘴,想说“人心散了又如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官位,不是钱财,而是他身后那面旗。

  新法的旗。

  从熙宁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这面旗被举起来,被砍倒,又被举起来。

  多少人在旗子底下进进出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

  唯独他父亲,三十年来不曾挪过一步。

  “况且。”章惇的声音冷了下来。

  “蔡卞被贬了,许将被黜了。若我今日为了官位退这一步——”

  他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名声,还能有好么?”

  章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那也不该如此激进啊,父亲。您当面顶撞官家,唾沫星子溅了人一脸,这……这……”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章惇摆了摆手。

  “无需多言。你好好干你的活。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来操心。”

  章援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那表情像是吞了一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父亲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

  嘉祐二年科举,就因为堂兄成绩优于他,就抗旨拒绝入仕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妥协。

  如今这乞骸骨的札子递上去了,想让父亲收回来,无异于让黄河倒流。

  但他还是不甘心。

  “父亲——”

  话才出口,院中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公。宫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章援的脸色刷地白了。

  章惇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纹丝不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开中门。迎中使入正堂。”

  “喏。”

  管家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啪啪地拍在石板路上,惊起了廊下一群麻雀。

  半晌。

  梁从政踏入章府正堂。

  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前两人捧黄绫,后两人抬着一口朱漆木匣,沉甸甸的。

  排场比方才在政事堂时还要郑重几分。

  但那张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郑重应有的肃穆。

  梁从政心里烦得很。

  他实在觉得章惇这人太过目中无人了。

  昨日在福宁殿里,官家称他的字,赐他茶,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他倒好,唾沫星子喷了官家一脸。

  今日官家不追究,反而升他的官,他倒好,当场把乞骸骨的札子往案上一拍,转身便走。

  世上怎么有这种臣子?

  若不是官家有自己的计划,梁从政是真的一点好脸色都不会给他。

  但膈应归膈应。

  他走进正堂时,脸上已绽开了一团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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