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皇帝却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朕看人,向来是任事不疑。这四个字,朕今日写给你,不为旁的。”
“就为你在荆湖做得好,往后也莫要辜负朕这份信任。”
章惇将这四个字捧回家中,装裱了,挂在书房最显眼处。
此后二十余年,无论起落沉浮,他每日入书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四个字。
看着,便是二十年。
“神宗皇帝陛下。”
章惇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在跟墙上那幅字说话。
“臣不是不愿退。”
他的目光停在“任事”二字上,喉头微微一滚。
“臣是已无可退了。”
书房里只有他一人。
日光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中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声音,又很快远去了。
“陛下。”
章惇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如今的官家,很好。他比您更英武,也更有胆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大宋在他手里,会越来越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将黄未黄的叶子从枝头旋落,贴着窗棂飘了过去。
“可惜。”
章惇垂下眼。
“臣可能看不到那一刻。”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是平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幅字的边缘轻轻拂过。
绢面微凉,触感细腻,一如当年先帝将这幅字递到他手中时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焦灼。旋即,一道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父亲。父亲,您在里面么?”
章惇收回手,将那幅字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进来。”
门被推开。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他的第四子,章援。
章援字致平,今年三十出头,官拜朝散大夫,在秘书省做校书郎。
平素是个沉稳的性子,跟他那些动辄在朝堂上与言官互喷的同僚不同,章援做官做得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给家里添麻烦。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安静。
章惇眉头微皱。
“现在是当值的时间。你怎么在这?”
章援迈步跨入书房,先是看了一眼父亲的面色,又扫了一眼案上纹丝未动的茶盏,心中便沉了几分。
他将房门虚掩上,转过身来,压着声音道。
“父亲,您拒接圣旨、乞骸骨的事,在三省六部都传遍了。”
章惇没有接话。
章援往前趋了一步,声音更急。
“连您昨日入宫喷了官家一脸唾沫星子的事,都传遍了。儿听到后,立马就赶了回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而且路上,儿看见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正往咱们家里赶呢。”
章惇听到“梁从政”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父亲。”章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您这是为何啊?”
章惇在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
“不为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为父也该退了。”
章援闻言急了。
他两步走到案前。
“父亲。官家想用旧人,就用呗。您依旧是那个宰相,您何必如此呢?”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况且官家召回之人,并不是那些激烈反对新法的人。”
“韩忠彦、范纯仁、苏轼,这些人在旧党中都是温和一派,并非不能共事之人。”
“就算他们回来,也不会更改国策。您又何必?”
章惇看着章援,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致平。”
他唤的是儿子的字,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
“船大难掉头。”
章惇缓缓说道,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你父亲我,如今是新法派的掌舵人。若为父妥协了,那人心就散了。”
章援张了张嘴,想说“人心散了又如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官位,不是钱财,而是他身后那面旗。
新法的旗。
从熙宁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这面旗被举起来,被砍倒,又被举起来。
多少人在旗子底下进进出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
唯独他父亲,三十年来不曾挪过一步。
“况且。”章惇的声音冷了下来。
“蔡卞被贬了,许将被黜了。若我今日为了官位退这一步——”
他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名声,还能有好么?”
章援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那也不该如此激进啊,父亲。您当面顶撞官家,唾沫星子溅了人一脸,这……这……”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章惇摆了摆手。
“无需多言。你好好干你的活。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来操心。”
章援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那表情像是吞了一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父亲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改。
嘉祐二年科举,就因为堂兄成绩优于他,就抗旨拒绝入仕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妥协。
如今这乞骸骨的札子递上去了,想让父亲收回来,无异于让黄河倒流。
但他还是不甘心。
“父亲——”
话才出口,院中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公。宫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章援的脸色刷地白了。
章惇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纹丝不动,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开中门。迎中使入正堂。”
“喏。”
管家转身跑出去了,脚步声啪啪地拍在石板路上,惊起了廊下一群麻雀。
半晌。
梁从政踏入章府正堂。
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前两人捧黄绫,后两人抬着一口朱漆木匣,沉甸甸的。
排场比方才在政事堂时还要郑重几分。
但那张脸上,却看不出半分郑重应有的肃穆。
梁从政心里烦得很。
他实在觉得章惇这人太过目中无人了。
昨日在福宁殿里,官家称他的字,赐他茶,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他倒好,唾沫星子喷了官家一脸。
今日官家不追究,反而升他的官,他倒好,当场把乞骸骨的札子往案上一拍,转身便走。
世上怎么有这种臣子?
若不是官家有自己的计划,梁从政是真的一点好脸色都不会给他。
但膈应归膈应。
他走进正堂时,脸上已绽开了一团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