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85节

  “章相公有礼了。”

  章惇已站在正堂中央。他上前两步,拱了拱手。

  “梁都监。”

  梁从政站定,清了清嗓子,面上笑意不减。

  “章相公。您告老的札子,官家已经看了。”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黄绫,没有展开,只是捧在手中,目光落在章惇面上。

  “官家现在让咱家来传旨。您是不是——接一下?”

  章惇闻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弯腰,拱手。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

  “章惇,卿历事三朝,忠劳夙著。朕初即位,天下事繁,方赖老成协赞,岂可遽求引去?”

  “卿虽年高,精力未衰。国之耆旧,社稷所凭。卿所请乞骸骨,朕不允。”

  念到此处,梁从政顿了顿,目光从黄绫上抬起来,看了章惇一眼。

  章惇仍旧弯着腰,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纹丝不动。

  梁从政继续往下念。

  “仍赐卿钱二百贯,绢二十匹。”

  “另赐京畿美田五百亩,以旌勋劳。卿其体朕至意,勿复固辞。”

  他将黄绫一收,望着章惇。

  “章相公。官家待您,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钱,这绢,这地——满朝文武之中,您可是独一份。”

  他往前趋了一步,将声音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体己话。

  “章相公,官家是真的离不开您。大宋朝廷,也离不开您。您何必非要走呢?”

  堂中安静了两息。

  章惇直起身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官家恩典,臣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平稳如水。

  “然臣年迈体衰,精力日减,每日入政事堂,不过强撑而已。”

  “近来心神恍惚,面对案牍,竟有目不识丁之感。”

  “臣不敢以衰朽之躯误国事,辜负官家厚望。”

  他顿了顿,又将腰弯了下去。

  “恳请官家念臣老迈,准臣归养故里,以尽天年。赐田、赐钱、赐绢,臣实不敢受。”

  梁从政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章惇弯下去的脊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目不识丁?

  章惇说自己——目不识丁?

  那个嘉祐二年以进士第六名登第的章惇?

  那个在政事堂里一日批阅上百道公文的章惇?

  那个连韩忠彦呈上去的制书里多了一个“之”字都能当场揪出来痛骂半天的章惇?

  他说自己目不识丁?

  钱也不要,地也不要,绢也不要,他什么都不要。

  梁从政只觉得胸口一股气往上顶,顶得他喉头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将那股火气压了又压。

  半晌,他终于将面部肌肉重新调整妥当,挤出一丝笑意来。

  “既然如此。在下会将章相公的话,如实禀报官家。”

  他转过身,将黄绫往身后小黄门手中一递,声音冷下来。

  “回宫。”

  “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看章惇一眼,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正堂门槛。

  四名小黄门抬着那口朱漆木匣,面面相觑,不知该留下还是该抬走,最后还是原样抬了回去。

  章惇立在堂中,望着梁从政的背影消失在照壁之后,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章援从偏厅里冲了出来。

  “父亲!”

  章惇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闭嘴。”

  章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滚回去当值。”

  章援看着父亲的脸。

  半晌。

  他终于低下头去。

  “儿……知道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和那扇缓缓合上的书房门。

  半个时辰后。

  梁从政站在慈德殿中,低着头,将章府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他嗓音发干,说到章惇以“目不识丁”为由再次请辞时,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闭了嘴,等着殿中的反应。

  向太后率先开口。

  “好大的架子。”

  “赐钱不受,赐绢不受,赐地不受。”

  “他是想让天下人看看,他章子厚有多清高?”

  “还是真以为这大宋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她越说越冷。

  “圣人云:君使臣以礼。官家待他何止以礼,简直是推心置腹。”

  “可他呢?唾面在前,拒旨在后,如今连赏赐都原样退回,他是想让官家下不来台。”

  向太后抬头看向赵似。

  “官家,此人不能留了。”

  赵似站起身来,先向太后拱了拱手,然后笑了一笑。

  “娘娘,看来不去不行了。”

  向太后看着他,冷哼一声。

  “官家是天子,竟要亲自登一个臣子的门?这三纲五常,还要不要了?”

  赵似没有辩,只是笑道:“娘娘,勿要生气。走吧。”

  向太后看着他那副笃定的笑意,心中那股火气不知怎么就泄了几分。

  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也罢。既然已定计,便做到底。”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传旨。备銮驾。”

  “喏。”

  慈德殿前的女官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整座宫城便忙活了起来。

  皇帝与太后同时出宫,不是起身便能走的事。

  仪仗、护卫、车驾、扈从,每一桩每一件都有定规,少了一样便是失仪。

  太仆寺的人最先动起来。

  太后用的鸾轿要重新验过,轿帘要换簇新的明黄缎子,轿杠的榫卯须得一一查验。

  尚书内省的女官分头奔忙:尚服局去取太后的正服,尚仪局去调仪仗的班次,尚宫局紧着往鸾轿里铺裀褥。

  手炉、唾壶、香球,一应随身物件,少一样都不成。

  皇帝这边也不消停。

  殿前司点了三百骑禁卫,副都指挥使亲自带队,甲胄鲜明。

  入内内侍省派出押班两名、内侍二十名随行,另有小黄门十人捧香炉、拂尘、金盂等御前执事。

  沿途街面,皇城司的人已提前清了道,各坊巷口设了栅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向太后在慈德殿中由六名宫女服侍着换了正服,戴上凤冠。

  她揽镜照了一照,从镜中望见赵似已换了绛红常服立在殿门口等她。

  “官家倒是快。”

  赵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望着殿外已整装待发的仪仗队伍,望着那些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甲胄和旌旗,目光沉静如水。

  先予之。

  五百亩田,二百贯钱,二十匹绢——他给足了。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消息此刻应当已从章府传了出去:章惇拒旨,官家不怒,反赐钱绢田地;章惇再拒,原样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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