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将札子合上,递了回去。
“这事娘娘处理即可。”
向太后接过札子,却没有放回几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赵似面上停了一停。
“官家今日声音听着不大畅快。出什么事了?”
赵似沉默了一息,而后在太后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将方才政事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赐平章军国重事,章惇如何不接旨,如何当场递了乞骸骨的札子,如何拂袖而去。
又将吩咐梁从政去办的事也说了。
向太后听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那盏凉透了的银耳羹,凑到唇边,又搁了回去。
“章子厚这一手,”她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意。
“是以退为进。他算准了你不敢放他走。他一走,新法派那帮人便没了主心骨,朝局立时便要乱。”
“儿臣知道。”赵似道。
“官家,”向太后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既有定策,此时过来寻吾,是有什么需要娘娘做的么?”
赵似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
“娘娘圣明。儿臣打算,请您跟儿臣一同,亲临章惇府邸。”
向太后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却没有即刻应答。
她将身子往榻背上靠了靠,以手支颐,半晌才道:“说说你的详细计划。从头说。”
赵似点点头,在绣墩上重新坐了。
“其一。儿臣已命梁从政先登章惇府,拒其乞骸骨之请,另赐田五百亩。此为‘先予之’。”
“其二。待梁从政回宫复命,儿臣便与娘娘一同出宫,亲临章府。”
“娘娘是皇考正宫,儿臣是当今天子。”
“天家两代人同登一臣之门,此等殊荣,大宋立国以来,可曾有过?”
向太后没有答话,但她眼中已浮起了一丝了然。
“此等恩宠加于一身,天下人都会说,官家待章惇,已是仁至义尽。”
赵似继续道,“然后便是其三。”
“儿臣会命皇城司,将宗室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一件往外揭。”
听到这的时候,向太后眉头一抬,看了赵似一眼。
但并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着。
“先从赵令穰、赵仲忽二人起,再往下蔓,凡是与新法派官员有勾连的,一个不落。”
“届时朝野震动,而身为首相,新法派党魁的章惇——”
“就逃不过一个识人不明之罪。”
向太后接过了话头。
赵似看着她,点了点头。
向太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穿廊而过,将她衣袖吹得微微鼓动。
“此计不错。”
“如此,他章惇的名声便臭了。”
“光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这一条罪,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娘娘看得明白。”赵似道。
向太后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
她望着赵似,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宗室又是怎么回事?”
赵似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将皇城司查到的东西择要说了。
向太后听完后,沉吟了片刻后问道。
“你……你难不成想要将所有宗室……”
“娘娘误会了。”
赵似连忙起身,拱手道。
“儿臣再怎么不讲情面,也不可能将所有宗室全治罪。”
“四千余人,若全拿下,那便不是肃清朝纲,是逼他们造反了。儿臣只诛首恶。”
向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坐了回去。
“官家。”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事,说起来不是什么秘密。”
“先帝知晓。你皇考也知道。甚至英宗、仁宗、真宗,乃至太宗、太祖,都知道。”
赵似没有接话。
“你可知,”向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历代先帝为何不除?”
赵似点点头。
“儿臣知道。因为怕宗室作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享尽荣华富贵,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心思。”
“圈起来,喂饱了,别闹事就行。”
“既然知道,”向太后问道,“你为何还要这样做?”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缺钱,你给民间加征一次两次,百姓不一定反。”
“哪怕反,也掀不起大的风浪。可宗室不同。”
“他们姓赵,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他们若内外勾结想要反,那便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赵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
“娘娘,这话不对。”
向太后一怔。
“他们反了,儿臣有能力镇压。”
“儿臣刚从易州回来,辽国几十万大军都挡得住,还怕几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作乱?”
“可若天下百姓反了,那我赵宋江山那才是真的危险。”
“宗室趴在国脉上吸血,侵民田、贩私盐、放印子钱,苦主是谁?”
“是百姓。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时,不会骂赵令穰,不会骂赵仲忽,他们只会骂大宋,骂大宋这个朝廷。”
“骂朕这个皇帝。”
“儿臣想要立规矩,清理旧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
“历朝历代,凡是变法图强的,哪一个不是满身骂名?”
“商鞅车裂,吴起肢解,桑弘羊族灭。儿臣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他握紧了向太后的手。
“娘娘,没有什么事是没有风险的。有风险就不做么?相信儿臣,儿臣有能力解决掉这一切。”
殿中安静了好一阵。
向太后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年轻的手,忽然叹了口气。
“娘娘知道了。”她抬起手,在赵似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娘娘也信你。”
她顿了顿。
“这件事,娘娘就当不知道。”
赵似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
“谢娘娘。”
向太后摆了摆手,重新在软榻上坐了。
她面上已恢复了素日那副从容。
“几时出发?”
赵似直起身来,望向窗外。
日头已偏西,廊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等梁从政回来。”
“好。”
第187章 任事不疑【求月票,推荐票】
章惇从政事堂侧门出来后,便径直回了府,钻入书房中。
他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东墙上那幅字上。
那是一幅装裱素净的横幅,绢面已微微泛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密的褶痕。
上书四字——
任事不疑。
这四个字,是神宗皇帝写的。
那一年大约是元丰五年秋。
章惇记得清楚,他入福宁殿奏报经略荆湖之事,说得口干舌燥,神宗皇帝却忽然搁下朱笔,指了指案上刚写就的一幅字,笑道。
“子厚,朕今日试笔,这几字倒有几分意思。你拿去。”
章惇当时愣住了。
御笔赐字,是天大的恩典,他连忙跪地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