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眼,目光从五人面上一一扫过。
“先帝刚入葬,后面还有诸多事宜,老夫还要入宫与官家奏报呢。”
“你们说的,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
“你们先各自回去。待我入宫面圣,看看官家是何意,再说。”
五人面面相觑。
安惇还想说什么,被林希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等静候相公。”五人起身告辞。
脚步声渐远。
章惇独自坐在前厅,望着门外渐沉的夕阳。
秋日的日头落得快,方才还挂在檐角,一转眼便只剩半轮残红。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备车。入宫。”
同一时刻,福宁殿。
赵似手中捏着一份从西北发来的急递,薄薄一张帛,已看了两遍。
折可适的字,一如既往的潦草,这位边帅用惯了刀,不惯用笔。
但字虽丑,意思写得很明白:西夏遣使至韦州,李乾顺愿与大宋议和,请朝廷遣使。
赵似将帛书搁在案上,莞尔一笑。
果然。
耶律洪基一死,西夏便坐不住了。
过去数十年,西夏在辽宋之间左右逢源,仗的便是辽国这面挡风的墙。
如今辽主新丧,国内乱成一团,连南京道的残局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管西夏?
李乾顺若不趁此时与大宋修好,等大宋先跟辽国议和完了,那西夏才是真的危险了。
“从政。”
“臣在。”
“陈师锡到哪了?”
梁从政略一思忖,躬身道:“回官家。按行程推算,这两日该到韦州了。若是路上不曾耽搁,或许已经到了。”
赵似嗯了一声,提起笔,在御案上铺开一张素帛,奋笔疾书起来。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一气写完。
他将帛书拎起来吹了吹墨,递向梁从政。
“传朕手敕,急递韦州。让陈师锡负责此次对夏谈判。”
梁从政双手接过,却是一愣:“官家,不过政事堂了么?”
赵似摇头:“时间紧迫。夏使已在鸣沙城候着,若走政事堂。”
“曾布核一遍,再发文给枢密院,枢密院再发文给礼部。”
“来来去去,太浪费时间了,直接发。”
梁从政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内容。只看了一眼,面上便露出几分疑惑。
“官家,就这般放过西夏了?”
赵似斜了他一眼:“不然呢?让他割地赔款?”
“倒也不是不行——”
“行什么?”赵似翻了个白眼,“朕若想灭西夏,当初便能灭了。”
“就西夏如今乱成这般模样,番汉互斗,李乾顺在兴庆府焦头烂额,拿什么跟我大宋打?”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之所以不打,不是打不过,是打了收益太低。”
“西夏那地方,地瘠民贫,打了得驻军,驻军得运粮,运粮得花钱银。”
“朝廷刚打完一场大战,财用正紧,何必再把窟窿往大里捅?”
“朕如今让只要求西夏臣服,成为我朝藩属。”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李乾顺为求喘息,必会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梁上的彩画,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你说辽国若知道西夏向大宋称臣,会怎么想?”
梁从政眉头一动。
“官家的意思……”
“不管西夏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
“消息传到临潢府,辽国朝堂必对西夏生怨。”
赵似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拆解一盘棋。
“你想想,辽国此番丢了六州之地,岁币没了,国内又是祸乱四起。”
“这都是拜谁所赐?”
“是我大宋,但根由却是西夏。”
“这笔账势必算到他们头上,若西夏还尊辽为上国。”
“那辽国为了西夏不靠拢我大宋,或还会咬碎牙齿往肚里咽。”
“但若西夏背弃辽国,成为我国藩属。”
“你说辽国这一肚子的气该怎么撒的好?”
梁从政恍然,连忙躬身:“官家圣明。”
“别圣明了。”赵似摆摆手。
“对了,皇城司查的事,查得如何了?始作俑者,找到了么?”
梁从政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回官家。尚未查出。”
赵似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点线索都没?”
“线索……”梁从政斟酌了一下措辞。
“有,但不敢确定。”
“皇城司汇报说,此次流言手段不像平常人所为,反而有些熟悉,像是……”
“像什么?”
梁从政抬起头,看着赵似。
“像是西夏,或辽国的暗谍。”
赵似闻言,愣了一愣。
他原本以为,此事多半是某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撺掇。
那些传承了百年的门阀,在朝中盘根错节,最怕的便是变。
变科举,变官制,变文武格局。
赵似追赠狄青,触动的便是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可皇城司说像暗谍?
他闭上眼睛,开始从头推演。
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贴追赠狄青榜文后的次日。
头天下午贴的榜,次日清晨便有了流言,到午后就已传遍了汴京。
太快了。
若幕后是文官。
哪怕是世家大族。
要串联,要商议,要斟酌措辞,要层层传递,至少也得三五日。
他们不会冒险在一夜之间把流言铺遍全城,因为他们的人头值钱,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况且,文官做这种事,通常是从官场、文人雅集或太学入手。
而这一次,流言却是从市井开始。
樊楼的商贾、菜市口的鱼贩、瓦子里的说书人。
这确实不像文官的手段。
赵似睁开眼睛。
那么,西夏?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摇了摇头。
有可能,但不大。
李乾顺前脚遣使求和,后脚便在大宋京师散布流言。
若被查出来,赵似直接拒绝议和,兴兵伐夏,李乾顺便成了搬石砸脚的蠢货。
西夏如今已风雨飘摇,李乾顺不会冒这个险。
那便只剩辽国了。
辽国与大宋的议和已陷入僵局。
宋方要求辽国承认现状,辽方不肯放弃燕云故地。
两边都不愿让步,几十万大军还在边境对峙。
若能在此时,在大宋京师搅起一场风波,引得君臣相疑,文武相斗——
赵似忽然笑了一声。
“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