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一怔:“官家?”
“皇城司的感觉应该没错,十有八九就是辽国。”
赵似站起来,走到窗前。
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内侍趋入殿中,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求见。”
赵似愣了一下。
“章相公?章惇?”
“是。”
“宣。”
内侍正要转身。
“等会。”
内侍停住脚步。
赵似沉吟片刻:“就在福宁殿见。”
“喏。”
等内侍离开后,赵似才对梁从政说道。
“先去把手敕传了,顺便让人备好茶。”
梁从政闻言躬了躬身。
“臣领旨。”
第182章 交心不成,赵似暴怒
半晌后,章惇被请入了福宁殿。
他踏进殿门,脚下便是一顿。
殿中未设御座。
赵似坐在东窗下一张紫檀圆桌旁。
桌上摆着两盏清茶,身旁空着一张椅。
章惇趋前,端端正正行了拜礼:“臣章惇,见过官家。”
赵似抬起头,面上露出笑意:“章相公回来啦。坐。”
章惇一愣,但却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
“臣不敢与官家同坐。”
赵似摆了摆手:“章相公何必拘礼。”
“若不是章相公当初力保朕继位,如今朕怕是连与章相公同坐的资格都没有。”
章惇闻言,腰弯得更深:“官家玩笑了。臣不敢居功。”
赵似起身,拉住他的手腕。
“朕说了,无需拘礼。坐。”
章惇被拉着落了座,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神宗朝、先帝朝皆受礼遇,但天子执手引座,这等殊遇,从未有过。
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却也隐隐生出一丝警觉。
赵似坐回椅上,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章相公喝茶。这龙凤团茶,朕如今可不舍得喝了。”
“大内里剩不到几斤,喝一点少一点。”
章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确是龙凤团茶独有的甘醇。
他搁下盏,问道:“官家何意?莫非今年贡茶未送到?”
赵似摇头:“章相公有所不知。朕前几日下了诏,削减宫中用度。”
“此后各地贡品,凡耗费过甚者,大多被朕削减了。这龙凤团茶,也削减了大半。”
章惇眉头微皱。
方才安惇他们在府中说了许久,竟未提此事。
“官家仁慈。”
赵似笑了一声。
“什么仁慈。国家缺钱,朕不好开源,不就只能节流了?”
“剩下些钱银,以供国使罢了。”
章惇默然。
新君继位以来,不论是御驾亲征的气魄,还是削减用度的决绝,都做得比先帝更彻底。
按理说,官家应是支持新法的。
可他想不通,为何官家偏要启用那些旧党。
赵似已换了话题:“先帝安葬事宜,都办妥了么?”
“回官家。先帝梓宫已于本月十三日奉安永泰陵地宫,各工告竣。”
赵似点头:“章相公辛苦了。八个多月,风吹日晒,清减了不少。”
章惇正要起身谢恩,却被赵似伸手摁住臂膀。
“坐着便是。”
章惇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谢官家关心。”
赵似收回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一转。
“章相公,近日汴京城内出了些流言。你回京途中,可曾耳闻?”
章惇心中一动。来了。
“有所听闻。”
“章相公以为,朕是不是真要重武轻文了?”
章惇闻言笑了一声:“官家玩笑了。本朝不是唐,不是五代。”
“官家更是圣主,臣相信官家不会如此。”
赵似没有接话,只是说道:“皇城司奏报,流言源头,疑似辽国暗谍。”
章惇并无意外:“辽国。倒是合理。”
“谈判不顺利。辽国要我大宋归还云、蔚、易三州。”
“痴心妄想。”章惇嗤笑一声。
赵似颔首:“朕已命章楶以精骑轮番骚扰辽军粮道,耗其士气。”
“耶律延禧新君初立,朝中不稳,耗不起。”
章惇沉吟道:“官家圣明。辽国南线新败,西北叛乱未平,东京诸部蠢蠢欲动。”
“拖下去,于我不利,于他更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臣有一事请教。坊间传言,说官家在前线时,曾给予将帅临机专断之权。此事属实?”
赵似没有回避:“是真的。”
章惇沉默了一息。
赵似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大宋立国百年,防范武将是刻进骨髓里的铁律。
临机专断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文臣听来都该是洪水猛兽。
但章惇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官家不怕?”
赵似没有答,反而问道:“章相公不反对?”
章惇摇头:“只要官家不以武御文,臣没什么好反对的。”
赵似眉梢微扬。
“朕原以为相公会反对,却不曾想……”
“臣之前便说过,我朝不是唐,不是五代。无人能作乱。”
章惇声音平稳,“战时授权,战后即收,并无不可。”
“只是这百余年来,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压制。”
赵似听着,越听越觉得章惇此人,与他从史书上读到的有些不一样。
此人看事情,比满朝文武通透得多。
“子厚此话,朕深以为然。”
“战时给权,战后收回。”
“若连打仗都要捆住手脚,欢喜的只会是敌人。”
章惇听到“子厚”二字,眉头微微一跳。
皇帝称臣子表字,是亲近之意。
神宗朝时先帝也常这般称他,但彼时是在朝堂议事之间,与今日私殿对坐、以茶代酒的意味,全然不同。
赵似没有给他琢磨的时间。
他搁下茶盏,语气一转。
“这事且先不说了。说说子厚你比较在意的事吧。”
章惇抬起头。
“朕欲召回元祐旧人。你怕是已经知道了。”
章惇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他注意到一个词——旧人。
不是旧党。
这是在告诉他:朕不认先帝的那个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