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暗流涌动
接下来几日,流言非但未曾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先是樊楼的说书先生将狄青旧事编成了段子,每一段末尾都要缀上一句“官家重武,文臣靠边”。
继而瓦子勾栏里的唱赚艺人,也开始拿此事打诨取乐。
再到后来,连太学里的学生都在争论,追赠狄青,究竟是拨乱反正,还是坏了祖制。
文官们渐渐坐不住了。
曾布府前,自晨至昏,车轿络绎不绝。
递进去的拜帖摞了半尺高,门房老仆收得手软。
来访者或是满面焦灼,或是欲言又止,都想从这位代行首相权柄的中书侍郎口中,讨一句实在话。
曾布一概不见。
他每日卯时入政事堂,亥时方回。
签押房里案牍如山,加上他还要办官家交代给他的差事。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比几句流言要紧?
退一步说,便是他有空,他也不敢管。
流言终归是流言,并无实证。
官家追赠狄青是真,可官家何曾说过半句“重武轻文”的话?
拿几句市井谣言去问官家——问什么?
问官家是不是要坏祖制?
这话问出口,便是“疑君”。
官家十七岁,亲征凯旋,正是威势最盛的时候。
这时候去触这个霉头,是嫌自己命长么?
曾布将第十三份拜帖搁在一旁时,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急什么。
天又没塌。
相比之下,韩忠彦的处境,比曾布难捱得多。
曾布至少还能以“不问不闻”的姿态稳住自己。
韩忠彦却不行。
他是韩琦的儿子,而他亲手拟制的追赠狄青碑文,此刻正贴在汴京各坊的粉墙之上。
消息传开,最先登门的不是外人,是当年与韩琦并肩抵制过狄青的那些故旧后人。
来的是河内柳氏的一位老太爷,七十多岁,拄着拐棍,在韩家正堂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茶没喝,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阿爹当年说过,狄青不可为枢密使,武人不可秉国钧。”
第二句:“二十五年了,韩魏公坟头柏树都合抱了。”
第三句:“碑文,你亲自拟的?”
韩忠彦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柳老太爷拄着拐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丢下最后一句。
“韩家从韩魏公始,三代清望。如今……呵。”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拐棍在门槛上重重顿了一下,走了。
韩忠彦的妻子从后堂出来,眼眶红得像是揉进了沙子。
她拽着韩忠彦的袖子,声音发颤。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由着他们这么骂?”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嘴是可以杀人的,若天下人真以为你是……”
“够了。”
韩忠彦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不要解释,也不要与人争论。”
“可是——”
“让韩治也不要出声。韩氏阖族,都不许出声。”
“那咱们就——”
“对。”韩忠彦截断她的话,“就受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的叶子已开始泛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
“有些骂名,挨得越久,越值钱。”
此后数日,韩家门庭冷落。
原先交好的几家,有的遣人送回了旧年节礼,有的干脆放出话来,说与韩家从此不再往来。
...
八月十八日,申时。
章惇的车驾进了南薰门。
他此行仍是轻车简从。
先帝梓宫于本月十二日奉安永泰陵地宫,一应丧仪尽数行毕,山陵使的差遣至此才算交割清楚。
他从巩县启程,走了整整六日。
车上除几名随行胥吏,便是两箱子丧仪文牍,以及一身尚未脱换的素服。
汴京的街市还是那般喧嚣,卖炊饼的,卖果子的,卖时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旁茶棚里坐着几个闲汉,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其中一个忽然拍了桌子。
“官家这是要走回头路啊——”
声音飘进车厢,章惇眉头一皱,却没有在意。
车驾到了章府门前,刚停稳,老仆便小跑着迎上来,一边接帽一边低声禀道。
“相公,安中丞、林舍人、张右正言,还有翟监察、上官监察,已在前厅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章惇脚下微微一顿。
这么多人来?
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在心里过着数。
安惇是御史中丞,林希是中书舍人,张商英是右正言,翟思与上官均都是监察御史。
这五个人,清一色的新法派,当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此时不在公廨,怎么都跑到他家里来了?
五人见章惇进来,齐齐起身,拱手作揖。
章惇摆手示意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了座。
老仆奉上茶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也不寒暄,直入正题。
“什么事?”
安惇与林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安惇先开了口。
“章相公,您不在汴京这些日子,朝中出了许多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终究还是没忍住,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官家将韩忠彦召回,擢了尚书右丞。”
“苏轼也回了,一个进了政事堂,一个当了翰林学士知贡举。”
“还有范纯仁他们许多人,这些元祐党人可是当年先帝罢黜的。”
“当初是章相公在向太后面前力保,官家才能顺利继位。”
林希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语气却比安惇更冲。
“如今官家继位才半年,便把这些人都召了回来,这不是——”
他没把“过河拆桥”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到了。
章惇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
张商英又补了一句:“还不止这些。章相公可听说了城里的流言?”
“什么流言?”章惇抬眼看向他们。
安惇结果话头。
“说是官家要重用武人,轻慢文臣。”
“追赠狄青、御驾亲征、将帅可自行裁断。”
“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外头都在传,说官家是要学唐末藩镇那一套了。”
“荒唐。”章惇这才吐出两个字。
“是荒唐。”翟思连忙接道。
“可流言传成这样,百官人心惶惶,总得有人出来说句话。章相公是百官之首,若您肯牵头,我等——”
“牵头做什么?”
“上奏。”上官均接道,声音不高,眼神却很坚决。
“请官家收回追赠狄青的旨意,至少,得把制文的措辞改一改。”
“不是我们反对追赠,是追赠的规格,实在太高了。”
“狄青是武将,以武襄为谥,又赐庙,又立碑,这在本朝,前所未有。”
“此事,前几日邸报上已有明发了。”
安惇见章惇仍不表态,又加了一把火。
“朝中好些人都在议论,只等章相公回来主持——”
“够了。”
章惇将茶盏搁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