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脊背靠着椅背,一只手的食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案面,嗒,嗒,嗒,如更漏。
兴奋。
帐中人人都兴奋。
可他心里知道,这股兴奋来得不对。
宋帝给他回书,告诉他天子在城中。
耶律阿思给他写了那封不伦不类的劝降书。
两封信一前一后,一硬一软,方向却出奇地一致。
都是在告诉他一个消息:来攻城吧。
这明显宋军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宋帝不知道危险么?
不怕真的城破被擒么?
若是之前,他或许会认为宋帝年轻气盛。
但就现在展现出来的表现来看,宋帝不是那种好大喜功的人。
宋军如今已有灭夏之能力,却按兵不动。
西京道连下五州却停止不前,据城而守。
而这易州依旧如此。
他知道,宋帝这是激他攻城。
他能跳么?
不能。
可他能不跳么?
也不能。
萧兀纳抬眼望向帐中。
诸将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一双双眼睛里烧着火,那是对擒龙功劳的渴望。
陛下给了他二十五万人马。
这个数字背后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不是让他来稳扎稳打的。
陛下是要他在南线打出成绩。
打出让宋人胆寒、让朝中那些主和派闭嘴的成绩。
陛下给他兵,给他权,连耶律和鲁斡都只做了监军而非主帅。
这是怎样的信任?
他若拿了二十五万人马,却连一座易州城都不敢碰,他回上京怎么交代?
陛下怎么看他?
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又会怎么说?
萧兀纳叩着案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诸将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明日。”
大帐忽然安静下来。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列阵,巳时攻城。”
他顿了顿。
“宋帝在城中的消息,可以传。传遍全军。”
“让每一个士卒都知道,擒了宋帝,便是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他们。”
萧兀纳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弯下腰,从案上将耶律阿思那封信拣起来,折好,塞回素笺封套中。
“这封信,”他将信封举高了半寸,“一个字都不准传出去。”
他望着诸将。
“耶律阿思,昔日大辽西京留守。如今降了宋,封了国公。”
“他以国公之名写劝降书来,你们我自是不担心的。可底下的士卒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帐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西京留守。那是多大的官。
这样的人都降了,还换了国公的爵位,还写信来劝降。
这消息要是传到普通士卒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拼命么?
耶律和鲁斡点了点头:“说得是。这件事,必须封口。”
“谁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萧兀纳将信封收入怀中,重新在虎皮椅上坐下。
“现在,议正事。”
他将舆图展开,铺在案面上。
“攻城之前,有几桩事必须先办。”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易州往南划了一道线,落在保州。
“易州往南八十里便是保州。”
“宋军若从保州发兵来援,可沿此官道北上。”
“若宋帝被困的消息传出去,保州的援兵定然倾巢而出。”
“这一路,必须先堵死。”
他抬起眼。
“耶律余睹。”
“末将在。”
“给你五万步卒,五千骑兵。”
“沿易州至保州官道择险要处设防。”
“不必与宋军野战,只管截断道路,不放一兵一卒过来。”
耶律余睹抱拳:“喏。”
萧兀纳的手指继续往东南划,越过拒马河。
“宋国霸州、雄州,是河北缘边重镇。”
“这两处屯有宋军不少兵马,若从东面来援,亦是麻烦。”
“萧乙薛。”
“末将在。”
“你率一万五千骑,越过拒马河,入宋境。不必攻城,只管劫掠。”
“烧粮仓,断驿路,扰其后方。让他们自顾不暇,无力西顾。”
萧乙薛眼睛一亮:“喏。”
萧兀纳的手指又往西划,落在西北方向的金陂关。
“金陂关是宋军出太行的要道。眼下关中有多少宋军尚不得知。”
“若他们开关出击,从西面抄我军侧后,便棘手了。”
“萧嗣先。”
一名身形高瘦的将领站了出来。
“给你三万步卒,往西北金陂关方向。若能破关自是大善。”
“若不能,便在要道设伏据守,绝不可放宋军一兵一卒出来。”
萧嗣先抱拳:“喏。”
三路人马分派完毕。帐中诸将各在心中默默算计。
五万步卒五千骑兵往南。
一万五千骑兵往东南。
三万步卒往西北。
统共十万人马分了出去。
萧兀纳手中还剩十五万人。
这十五万,便是攻城的主力。
萧兀纳的手指最后落在舆图上易州的位置,重重一按。
“剩下十五万,围城,攻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帐角。
“萧敌里。”
萧敌里的肩膀微微一颤。
“末将在。”
他的声音比方才请战时低了不知多少。
“你之前损兵折将,这桩事,本帅还记着。”
萧敌里的头垂得更低了。
萧兀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明日攻城,本帅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萧敌里猛地抬起头,眼眶竟有些泛红。
“你率你的本部人马,明日先登。”
萧兀纳的声音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