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转过身,面朝城头上的将士们。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握成拳,在胸口的护心镜上重重捶了三下。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城头上的万岁声又高了几分。
恰好在这时,远处辽营中驰出一骑。
那骑卒未携兵器,手中高举一支挂着白幡的长竿,单人独骑往易州城下而来。
城上守军没有放箭,看着他一路驰到城下护城河边,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搭在箭上,弯弓搭箭,一箭射上城头。
那箭正正钉在垛口上的一根旗杆旁,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一名亲卫拔下箭,取下书信,双手呈与赵似。
赵似接过,拆开蜡封。
信中以汉文书写,字迹端正,显然萧兀纳帐下有通汉文的书吏执笔。
内容不长,赵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来。
他将信递给章楶。
“章相公,看看。这萧兀纳,倒也有几分意思。”
章楶双手接过,展开来读。
信上写道:
“大辽北院宣徽使、南京道行营都统萧兀纳谨致书于大宋章相公麾下:兀纳久闻章相公威名,平夏城一战,夏人至今胆寒。
兀纳虽为敌国,亦深服公之将略。然今我大辽精兵十万已抵易州城下,围城之势已成。
章相公麾下虽有忠勇,易州城小墙低,粮草亦难持久。
若章相公能弃城南归,兀纳可以对天神立誓,绝不发一兵一卒追击,沿途亦不侵扰宋军一兵一卒。
兀纳此言,绝非欺诈,实为惜章相公之才,怜士卒之命。
若章相公执意死守,城破之日,恐玉石俱焚。惟公图之。”
章楶看完,嗤笑一声。
“他要真有把握攻城,还需写这信?直接围城攻打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赵似点点头,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写信劝降,便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有十足把握的,只会攻城。”
他将信折好,塞回信封中,忽然说道,
“章相公,你看这信中措辞。他称‘章相公’,却只字不提朕。看样子,他是不知朕在城中。”
章楶捋了捋颏下短须,沉吟道:“应当如此。萧兀纳大概以为官家早便离开易州,退往保州了。毕竟在他想来,天子怎会亲临前线?”
“他以为朕不敢。”赵似微微一笑,“可朕偏在。”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既如此,不如朕回他一封信。让他知道,大宋天子就在易州城中。”
“章相公你说,他若得知此事,还能沉得住气么?”
章楶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也亮了起来。
“官家所言极是。萧兀纳若知天子在城中,必不肯错过此等良机。”
“若能生擒...咳,此功足以令任何人都心动。到那时,他便是想稳扎稳打也不成了。”
“他麾下那些部将,个个都想抢这份天大的功劳,必会催他攻城。”
“他若猛攻,”赵似接过话头,“章相公可有把握给他迎头痛击?”
章楶将腰杆挺得笔直,拱手道:“来多少,死多少。”
赵似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向章楶。
“章相公,朕方才忽然想到一桩事。”
“官家请讲。”
“除了朕的回信之外,再加上献国公的劝降书,如何?”
章楶的眼睛骤然亮了。
“官家圣明。”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封回信,告知天子在此,激他攻城。”
“一封劝降书,由他昔日同僚之手发出,扰他军心。”
“两者叠加,臣不信那萧兀纳能沉得住气。”
赵似点点头。
“传献国公来。”
半个时辰后,耶律阿思被引进行在。
他这些日子住在易州城北,虽然衣食不愁,可终日困在院中,那张圆脸竟也瘦了几分。
他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一双眼睛先是扫了一眼案后的赵似,又扫了一眼坐在一侧的章楶,然后跪下行礼。
“臣耶律阿思,叩见陛下。”
“起来吧。”赵似抬了抬手,开门见山,“献国公,朕有桩事要你做。”
“请陛下示下。”
赵似将萧兀纳那封信往前一推。
“萧兀纳,已率大军到了城外。朕想让你以献国公的名义,写一封劝降书给他。”
耶律阿思愣了一愣。
“劝降书?”
“你原是辽国西京留守,与萧兀纳同殿为臣,你写劝降书,他看得进去,他麾下的部将也看得进去。”
赵似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封信怎么写,朕不管。但你要让他知道,辽室已衰,天命在宋。”
“你献了五州之地,是大宋的献国公,荣华富贵一样不少。他若执意攻城,多半是有来无回。”
耶律阿思沉默了片刻。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翻搅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望着赵似。
“臣写。”
赵似微微颔首,将早已备好的纸笔推了过去。
耶律阿思走到案前,坐下,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可落笔时,却稳得很。
又半个时辰后。
一名信使策马自易州北门而出,马鞍上挂着一只皮筒,筒中装着两封信。
那信使胯下是精选的河曲马,四蹄翻飞,不过盏茶工夫便驰到了辽军大营前。
他勒住马,将皮筒往营门前一掷,高声喊道:“大宋天子回书在此!呈与萧兀纳!”
喊完不等营门守卒反应,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营门守卒拾起皮筒,见上面火漆封印完好,不敢擅动,连忙送往中军大帐。
此刻萧兀纳正在帐中与几名部将议事。
他坐在一张虎皮椅上,那张方脸被帐中跳跃的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方才派出劝降的信使已回营复命,说是信已送入城中,可城中迟迟没有回应。
他原以为章楶在犹豫,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回话。
“大宋天子回书?”
萧兀纳接过皮筒,皱起了眉。
他挑开火漆,抖出里面的两封信。
第一封,是黄绫,用天子玺印封口。
他展开来,只看了第一行,脸色便变了。
信上写的是:
大宋皇帝付辽将萧兀纳:
朕在易州。
卿以书劝章相公弃城,言此为惜士卒之命。
朕有一言相问:卿既率大辽精兵远来,围而不攻,反以尺素相劝,是卿自度力不能克乎?
若力能克,何必劝降?若力不能克,劝降何益?
朕与章相公俱在城中,三军将士俱在城中。
卿欲攻城,朕当亲执桴鼓,与卿会猎城下。
若自度不能,便请速退,朕亦不追。
若迟疑不去,待朕援军四合,恐卿虽欲全师而返亦不可得。
去就之分,卿自择之。
元符三年七月一日
(天子玺印)
萧兀纳看完,霍然站了起来。
帐中部将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只见大帅面色铁青,捏着信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宋帝……”萧兀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在城中?”
没有人回答他。
半晌,他才想起手中还有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