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比方才重些,踹在梁从政的小腿上,踹得他龇牙咧嘴,往后踉跄了半步。
“再有下次,”赵似咬着牙说道,“朕便给你丢到易水河里喂鱼。”
梁从政搓着被踹的腿,疼也不敢喊,连忙躬身告罪:“臣不敢……臣再也不敢了……”
赵似哼了一声,负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他看了梁从政一眼。
“连你手底下的内侍也不行。若走漏了半个字,朕唯你是问。”
梁从政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
官家这是在护着他和章楶。
给他们皇帝下昏睡汤,这便是打着忠心的旗号,在律法上也逃不过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若真传扬出去,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便能将章楶淹死。
至于他梁从政,一个内侍,更是万劫不复。
到那时,便是官家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梁从政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双膝一弯,便要往下跪。
赵似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跪什么跪,”赵似不耐烦地将他拽了起来,“朕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臣记住了……”梁从政哽咽着点头,“臣谢官家……谢官家周全……”
赵似看他这副模样,嫌弃地松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道拟好的诏书,往梁从政怀里一丢。
“去办正事。”
“把这封诏书发出去。登州水师,刻不容缓。”
梁从政手忙脚乱地接住诏书,用袍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躬身道:“喏。”
他捧着诏书,倒退三步,转身掀帘而出。
第156章 两封回信
脚步声渐远。
章楶的袍角消失在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梁从政也捧着诏书退了出去。
行在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蜕开裂的细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上。
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褐色的药渣沉在碗底。
他伸手将碗端起来,凑到鼻端。
那股子草药味混着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了片刻,将碗搁到案角最远处,像搁一件不愿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若按律法论,给天子下昏睡之药,便是打着忠心的旗号,也逃不过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抄家灭族,不算冤枉。
可这二人,确实不是想谋害自己。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跪在堂前,眼也不眨地说出“臣知道”三个字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倔老头是做好了以死换天子平安的准备。
至于梁从政,那个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的内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害自己。
他们不过是想把自己弄睡着,送出易州,远离战阵。
蠢是蠢了些。
忠心也是真的忠心。
赵似叹了口气。
若在平时,他定会下旨严惩,起个警示作用。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辽军压境,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他若下旨惩治章楶,前方将士怎么想?
主帅被拿下了,军心还能稳么?
若惩治梁从政,内侍省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一叶落而知秋,往后谁还敢说真话、做实事?
不能惩治。
非但不能惩治,还得替他们瞒着。
他将案上那碗消暑汤端起来,走到墙角一只盛废水的陶瓮前,手腕一翻,药汤哗啦一声倾入瓮中。
褐色的药液在瓮壁上挂了几道污痕,旋即被瓮底的积水吞没了。
赵似将空碗搁在案上,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
“皇城司何在?”
廊下侍立的皇城司亲从官应声入内,抱拳躬身。
“传朕口谕。”
“自今日起,朕之膳食,由传膳内侍专责承办。”
“膳食自御厨至朕案前,须经三道查验。”
“传膳者、试膳者、呈膳者,三批不同的人,不得有交叉。”
“若有违制,皇城司可直接拿人。”
亲从官一一记下,却不退下,等着。
赵似顿了顿,又道:“另,梁从政从今日起,不得再接触朕的饭食。一应膳食之事,与他无关。”
亲从官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在皇城司当差,第一桩本事便是管住自己的嘴。
他抱拳道:“喏。”
然后倒退三步,转身出了行在。
...
时间缓缓流过。
六日的光景,在易州城头日复一日的斥候往来与巡营换防中,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元符三年,七月一日。
辰时刚过,天际线上便腾起了一道黄龙。
那不是龙,是尘土。
数万人马走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从涿州方向滚滚而来,遮住了半边天。
辽军动了。
前锋是三千铁骑,黑甲黑马,马背上骑卒个个身材魁梧,腰间弯刀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前锋过后是主力步卒,队列虽不算严整,可那连绵不绝的阵势,从城头望去,只见人头攒动,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
步卒身后,是辎重。
无数民夫推着冲车、云梯、投石机,推着满载粮草的大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在黄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吱吱呀呀的声响隔着数里都隐约可闻。
赵似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蔡京从保州发来的奏疏。
他将奏疏一合,站起身,朝廊下喊道:“取朕甲胄来。”
不过盏茶工夫,几名内侍便捧着一副铠甲走了进来。
铠甲擦得锃亮,护心镜上錾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赵似伸开双臂,任由内侍将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披膊、胸甲、护臂、战裙,末了再披上那件红色绣金的披风。
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中那人金甲绯袍,腰悬佩剑。
他伸手正了正盔上的红缨,转身大步迈出行在。
章楶已在门外候着了。
老枢密使也是一身戎装,虽然年过七旬,甲胄在身竟也不显佝偻。
“官家。”章楶抱拳。
“走。”赵似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穿过城中街巷,登上北城墙。
沿途士卒见天子亲临,纷纷跪伏于地,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赵似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脚下步子一刻未停。
登上城头那一刻,风忽然大了。
北风从太行山口灌进来,将城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赵似在雉堞后站定,双手撑着垛口,眯眼往北望去。
辽军的大营已在城外五里处扎下了。
营帐连绵,篝火升起的烟柱在营地上空聚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营前是层层鹿角与拒马。
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仍在进进出出。
营帐还在增加,人马还在集结。
赵似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地,面色平静。
章楶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也在打量辽营。
城头上的士卒们远远望见那一身金甲的天子立在垛口前,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有人攥紧了手中长矛,有人悄悄将腰刀往外拔了半寸又推了回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继而便如波浪般蔓延开来,城头城下,万岁之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