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分军。”他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将刀高举过顶。
“对面是辽帝的亲军,而我们是官家的亲军。”
“官家正在易州城看着我们。”
“诸位,随我冲锋,让辽狗知道大宋皇帝亲军的厉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冲上去。缠住他们。杀!!!”
“杀!”
八千宋骑发了一声喊,如山崩,如海啸。
重骑在前,如铁锤;轻骑在两翼,如铁砧。
铁锤与铁砧之间,是八千柄刀映着午后的日光,亮成了一条淌银的河。
萧敌里也举起了骨朵。
“杀——”
两股洪流在官道上轰然相撞。
第151章 合围
两股洪流在官道上轰然相撞。
狄谘座下那匹青骢马被撞得横移了两步,他左肩伤口在甲胄下猛地一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住后槽牙,右臂一振,马侧挂着的那柄长槊已到了手里。
槊杆是硬柘木,槊锋二尺三寸,两面开刃。
当年狄青征侬智高时用过的旧物。
他双手握槊,腰劲一送,槊锋便如毒蛇出洞,自下往上斜挑。
对面一名辽骑正要挥骨朵砸来,被槊尖从下颌穿了进去,透颅而出。
狄谘也不抽槊,借着马力往前一推,将那具尸身挑离马鞍,掼在地上。
八尺之内,无人敢近。
龙卫军轻骑虽不如捧日军那般人马俱甲,但也不是当年那支“下马步战”的骑兵了。
前排骑卒人人挟刀冲阵,后排弓手在马上张弓便射,箭去如蝗。
辽军前排倒下一片,后队却立刻补上,骨朵与弯刀交错劈来。
一个照面,双方各倒了三百余人。
战损比,一比一。
萧敌里在阵后看得眼角直跳。
他原以为宋军轻骑不过尔尔——皮甲单薄,马匹矮小,一冲便散。
可眼前这支宋军,轻骑对轻骑,竟跟他的宫分军拼了个旗鼓相当。
骨朵砸在皮甲上,人倒了,刀还在手里,落地之前还要往辽兵马腿上捅一刀。
弯刀劈过去,宋军不躲,反而迎头撞上,用肩膀硬接一刀,趁势将刀送进辽骑的肋下。
这不是他认识的宋军。
“大详稳!”萧阿古只满脸是血地拨马过来,“这群宋人不讲章法,只求换命!”
萧敌里攥着骨朵的手青筋暴起。
宫分军是大辽的脸面,若是连宋军轻骑都压不住,回去怎么跟皇帝交代?
他将骨朵往阵前一指:“传令,两翼包抄,中军压上。全歼他们。”
号角变了调子,辽军阵型开始分合。
两翼各分出一千骑,兜着弧线往宋军侧后绕去。
中军则聚拢成楔形,萧敌里亲自压阵,朝着狄谘的将旗方向直撞过来。
狄谘已换了三匹马,杀了不下二十人。
他左肩的绷带渗出血来,顺着臂甲往下淌,将槊杆染得又黏又滑。
他用牙齿扯下一截衣袖,缠在手掌与槊杆之间,打了个死结,继续往前冲。
“狄将军!辽人包抄我两翼!”副将拨马靠近,嗓门压过蹄声。
“让他们包。”狄谘将槊锋指向萧敌里的将旗,“只要缠住中军,两翼散不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龙卫军的儿郎们!捧日军的兄弟们在后头看着!别给官家丢人!”
“杀辽狗!”
龙卫军的气势不降反涨。
有人马倒了,爬起来步战,抱着辽骑的腿把人拽下马,用短刀往面门上捅。
有人刀断了,抄起地上的骨朵反手便砸,不分章法,只分生死。
两军绞在一处,刀光与骨朵交错,人马尸首相藉。
官道上的黄土已被血浸透,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有倒地的伤兵来不及爬起,便被后续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战场上空弥漫着一股锈味与膻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此时,南面五里外。
曹诵勒住马,拧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腾起大片黄尘,闷雷般的蹄声与喊杀声隐约可闻。
一骑斥候自北疾驰而来,马汗如洗,在曹诵面前滚鞍下马。
“报!前方五里,之前阻拦我军的那支辽国宫分骑,正在与龙卫军交战!“
曹诵眯起眼。
龙卫军?
只一息,他便想通了。
官家。
是官家从易州城里派出来的。
城内仅剩的骑兵,全拉出来了。
“他们缠在一起了?“
“是!两军绞作一团,胶着不下!“
曹诵翻身下马。
“卸甲!“
众人一愣。
曹诵也不解释,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一刀割断了马铠上缚着的绳带。
牛皮绳绷断的声音清脆利落,百十斤的马铠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马甲全卸!快!“
五千捧日军如梦方醒,纷纷滚鞍下马,抽刀割绳。
牛皮绳带一条条绷断,马铠一具具坠地。
阳光下,那些脱了铁甲的战马抖了抖鬃毛,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像是突然轻了几十斤。
曹诵将最后一根绳带割断,翻身上马。
他的战马没了马铠,鬃毛披散,肌肉在皮下滚动,显出几分桀骜的野性。
“去告诉中军章相公,“他偏头对传令兵道,“就说之前拦路的那支辽军宫分骑被龙卫军缠住了,曹诵率捧日军前去会战。“
传令兵打马往中军方向驰去。
曹诵将长刀拔出,刀身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如一泓秋水。
他回头望去,五千捧日军已尽数卸下马铠,人甲仍在,马已轻装。
铁甲骑兵变成了铁甲轻骑。
“兄弟们。“曹诵举刀大喝。
“狄指挥使正带着龙卫军在北边跟辽人拼命。去的晚了,人就没了。“
他举起刀。
“捧日军,冲。“
五千骑同时发了一声喊,如平地起雷。
没了马铠的战马撒开四蹄,速度比重装时快了何止三成。
五千道铁光沿着官道往北卷了过去,蹄声汇成一条奔腾的河,地面在颤抖,官道两侧的麦田被震得簌簌发抖。
北面战场上,萧敌里已杀红了眼。
他亲手斩了五名宋军,骨朵上的铜刺卷了三根。
他的宫分军与龙卫军绞作一团,刀来骨朵往,谁也不肯退半步。
死伤已逾千数,战损缠斗在一起,每一息都有人落马。
那群宋军简直疯了。
有的单骑便敢突入辽军阵中,被七八人围住,浑身浴血还在挥刀。
有的马死了,人倒在地上还在抱着辽骑的腿不放。
萧敌里从军二十余年,从西京道打到阻卜草原,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敌人。
他正要挥骨朵砸向一名宋军骑卒的后脑,一骑斥候尖声喊道:“大详稳!宋军的重骑!重骑来了!“
萧敌里手上动作一顿,骨朵砸了个空,身子晃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往南望去。
天际线上,一道铁灰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起初只是一条线,转瞬便铺满了地平线。
那速度不对——重骑不该跑这么快。
萧敌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们卸了马甲。“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厉声喝道,“传令!撤!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