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急促地吹响了三声。
可撤不下来了。
两军已经绞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辽军前排想拨马后退,刚转身便被宋军从背后追上,一刀劈下马去。
中军想收拢阵型,可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分不清是宋军还是辽军。
后队倒是能走,可走不了——前面的人堵住了后面的人,马踩着马,人挤着人。
狄谘在乱军之中看到了辽军的骚动。
他挑飞一名辽骑,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天边那道铁灰色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援军来了!“狄谘高举长槊,吼声如雷,“援军到了!缠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跑!“
“杀!“
剩下的五千余龙卫军骑兵发出了第二声喊,比第一声更响。
有人已伤了七八处,浑身浴血,却拍马往辽军更深处冲去。
有的小校干脆弃了刀,抢过辽骑的骨朵,双手抡圆了砸。
已没有阵型了,没有队列了,只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
有几名单骑直直突入辽军阵心。
萧敌里身旁的小详稳萧阿古只见状,拨马便去拦,却被狄谘远远一槊砸在头盔上,当场昏死,栽下马去。
萧敌里眼角几乎要瞪裂了。
他望着南面那道越来越近的铁光,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支死死缠住他的宋军轻骑。
三千多人。
他还有三千多人陷在混战之中,根本抽不出来。
这些人是他从西京道一路带来的老底子,是太和宫里最能打的。
每少一个,都像从他身上剜一块肉。
可曹诵已冲到七八百步外。
那些脱了马铠的战马像是发了狂,四蹄翻飞之间,几乎看不清腿的动作。
捧日军的刀光连成一片,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刺眼。
八百步。
他已能看清曹诵将旗上的字。
萧敌里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血顺着嘴角淌出来,他没擦。
“左队、右队,跟我走。中军断后。“
他吐出这道命令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
然后他拨转马头,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七千余辽骑跟着他,像一条受了伤的蛇,拖着断尾往西北狂奔。
而被丢下的那三千多宫分军,先是愣了一息,旋即大乱。
“大详稳走了!“
有人喊了这一声,阵脚便彻底崩了。
有人想跟着跑,却被狄谘的轻骑死死咬住。
有人想继续拼杀,回头一看,将旗已远在一里之外。
还有人干脆丢了兵器,拍马要往两侧麦田里逃—却被陷在了田里。
曹诵的五千捧日军已赶到侧面。
他没有直接冲入阵中,而是将队伍拉成一道弧线,截断了辽军往西北方向的退路。
狄谘在东,曹诵在西,两股宋军骑兵像两扇磨盘,缓缓合拢。
被围在中间的辽军尚有两千余人。
他们背靠着背,骨朵对外,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有人开始念契丹语的祈祷文,有人默默拔出了随身的短刀。
曹诵举起了右手。
“降者不杀。“
捧日军与龙卫军缓缓收拢包围圈。
刀光如环,步步紧逼。
一里之外的山坡上,萧敌里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小的战场。
宋军的铁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的兄弟们在两股铁流之间像被碾碎的蚂蚁,一个一个倒下。
喊杀声隔着这么远已听不太清,可每一声都像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
他攥着缰绳的手抖得厉害。
三千骑。
他今日带来的是一万余太和宫分军,只跑出来七千多。
加上先前交战阵亡的,折损近半。
这群宫分军,是他西北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
今日却像赶羊一样被人撵出战场,丢下一地尸首。
“大详稳,“旁边一名详稳问道,“还……还救吗?“
萧敌里没有应声。
他望着那片战场,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
袖口上沾的不知是旁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分不清了。
“不救了。“
他拨转马头。
“走。“
七千余辽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马蹄扬起一片黄尘。
无人高声言语,也无人回头。
所有人都知道,留在那片官道上的三千余人,已不是他们的袍泽。
他们是坟。
萧敌里想不通。
他不理解。
十六岁从军,跟阻卜人打过,跟高丽人打过,跟室韦人打过。
大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觉得不对。
这跟他从小听说的那个大宋不一样。
祖父说过,宋人善守不善攻,善步不善骑。
可他今日碰到了一支什么样的宋军?
他当然想不明白。
大宋其实一直不弱。
铠甲比辽军好,刀比辽军锋利,弩比辽军远,粮草比辽军足。
只是以前打仗太过死板。
阵法要按图摆,行军要照令走,主将没有临机决断之权,骑兵只会下马步战。
一层一层捆住手脚,像把一头猛虎关在笼子里。
如今只是把笼子打开了。
猛虎伸了个懒腰,契丹人便觉得天变了。
天确实变了。
只是今日萧敌里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在易州。
在那个宋国新君身上。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官道上的黄尘。
尘烟中,最后一缕喊杀声也消散了。
战场上只剩下马的哀鸣与伤兵的低吟。
宋军已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尸首,清点俘虏,给受伤的同袍裹伤。
第152章 回城,封赏
战场上的伤兵已陆续被抬上担架,沿着官道往南转运。
阵亡者的尸首被一排排码在道旁,有军士正逐个检视腰牌,登记姓名籍贯。
暮色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压下来,将整片官道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光里。
狄谘将长槊搁在马鞍旁,催马往曹诵的方向走去。
他左肩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硬邦邦地硌在铠甲底下,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可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痛色。
曹诵正蹲在官道边,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上的血渍。
那柄刀今日至少饮了七八个人的血,刀口已卷了两处。
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马帅。”狄谘翻身下马,抱拳道。
曹诵将破布丢在地上,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狄谘一眼,目光在他左肩那片暗红色的绷带上停了一息。
“伤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