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日军动了。
五千骑同时催马。
不是冲,是走。
铁甲骑兵起步时从来不走快步——太重了。
马负重甲,人负铁铠,全套披挂不下三百斤。
可一旦走起来,那便是一堵墙在往前推。
第一排的骑卒将长刀平举过马头,刀尖朝前,胳膊夹紧刀柄末端,刀身与马颈平行。
这是重骑对冲的标准刀法——不劈,不砍,只架刀。
靠马的冲力将刀刃送进敌人的身体。
两股铁流在官道上撞在一起。
刀刃入肉的声音比想象的要闷。
骨朵砸在宋军胸甲上,火星溅得跟打铁似的。
铁蒺藜骨朵——契丹人最爱用的马上兵器,铜铸骨朵头,六棱带刺,抡圆了砸下去,寻常皮甲能连人带甲砸个稀烂。
可砸在捧日军的冷锻瘊子甲上,只留了一道白印。
那辽骑正军一愣神的工夫,对面宋军的刀已从他的左肋穿了进去。
刀尖从右腰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身子便软塌塌地往马下栽。
第一个照面,三十息。
官道上横了四百多具辽军的尸首,有的被刀捅穿,有的被马撞翻,有的落地之后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血淌进黄土里,沤得地面发黑发软。
捧日军这边,落了马的不过二十余人。
大多是挨了骨朵砸中头盔,受伤跌下马去。
还有几个是被绊马索一样的东西绊倒的。
前面倒下的辽军人马堆成了障碍,后续骑兵收不住脚,撞上去翻了。
曹诵将刀上的血在鞍鞯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
“整队。”
五千捧日军重新列阵,阵型纹丝不乱。
萧敌里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骨朵砸上去只留印子,弯刀劈上去火星乱溅,有的辽骑拼了命去捅马腿。
马腿上有甲,捅不穿。
想砍马脖子——马脖子上也有甲。
想把人拽下马来——还没伸手,便被旁边的宋军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不能硬冲了。”萧敌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传令。分作三队,游骑绕射。不许靠近百步之内。”
号角又响了。
辽骑散得更开,三队人马像三股烟一样飘了出去,绕着捧日军的方阵兜圈子。
弓弦嗡嗡地响起来,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叮叮当当地扎在铁甲上、钉在盾牌上、插在马铠的缝隙里。
捧日军纹丝不动。
有箭矢从面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扎进了一名骑卒的眼窝。
那骑卒闷哼一声,仰头便倒。
这是他身旁的同袍替他拔出了箭,将他的尸身搁在马背上,自己补上了他的位置。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曾发生。
萧敌里又咬了咬牙。
他策马绕到方阵侧翼,想看看宋军的弓弩手在不在。
结果他刚靠近到七八十步的距离,方阵两侧便腾起了一片箭幕,是步卒的神臂弓。
弩矢比寻常箭矢粗了不止一倍,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箭便将一名辽骑连人带甲钉在了地上。
“退!退!”
萧敌里扯着嗓子喊。
可还是有几十骑撤得慢了,被弩矢钉穿了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两侧的麦田里。
他彻底没招了。
面对这样一支水泼不进的铁甲骑兵,他的所有战术都像是隔靴搔痒。
冲,冲不动。
射,射不穿。
绕,绕不过。
袭扰侧翼?
人家弓弩手比你射得还远还准。
他攥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咬牙。
“不管他们了。往前跑。到前头去。”
“前头?”萧阿古只不解。
“他们走路总得有道。把道给他们断了。”
萧敌里拨转马头,带着人马沿官道往南奔去。
不多时便将捧日军甩在了身后。
曹诵望着那支远去的辽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继续前进。”
...
两刻钟后。
狄谘率八千骑自易州北门而出,沿官道往北疾驰。
他的左肩伤口还没好利索,绷带缠了三层,铠甲压在上面,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针往里扎。
可他顾不上。
一刻钟前方才有斥候来报,说北面发现大队辽骑,正在官道上砍树挖坑,破坏道路。
这个节骨眼上,章相公的大军正在往易州撤。
易州城南的官道若是被人截断,数万步卒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不能不急。
“狄将军!”
一骑斥候自前方奔回,马蹄在碎石路上溅起火星。
“前方三里!发现契丹骑兵,约莫万骑,皆是轻骑。正在破坏官道!”
狄谘将钢刀拔出来,刀身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他回头望去,身后八千骑兵中,捧日左厢的一千重骑甲胄最齐,其余皆是龙卫军的轻骑,皮甲居多。
够了。
“传令。”
“重骑在前,轻骑分列左右。遇敌不必整队,直接冲。”
号角响了。
八千宋骑加快速度,马蹄声汇成了一条沉闷的河,沿着官道往北滚滚而去。
...
另外一边。
萧敌里的斥候也发现了宋军。
“报!易州方向出现大队骑兵,距此不足三里!”
萧敌里正指挥手下用刀撬官道上的石板。
闻言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多少人?重骑还是轻骑?”
“前锋有千余重骑,其余皆是轻骑。总计不下七八千。”
萧敌里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重骑他解决不了,轻骑他还解决不了?
太和宫分军好歹是天子亲卫,若是连宋军的轻骑都打不过,那便真该抹脖子了。
“上马!列阵!”
辽骑纷纷丢下手里的刀和撬棍,翻身上马。
他们的马确实比宋军的马好。
契丹马虽矮了些,可耐力足、最适合骑射。
萧阿古只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都详稳,后头还有那支铁甲骑兵。是不是……”
“无妨。”萧敌里打断了他,“宋军的马负重多,跑不快。”
“让后方斥候盯住那支铁甲骑,一旦有异动,我们立刻脱离。眼下——”
他将骨朵往狄谘的方向一指,“先把这些轻骑收拾了。”
辽军开始列阵。
他们的阵型不像宋军那般整齐划一,却自有一种草原上磨出来的凌厉。
前排执骨朵与弯刀,后排张弓搭箭,两翼的马匹已开始小步踱着,随时准备包抄。
半刻钟后。
双方终于互相看到了对方。
狄谘看见了那面皂底白字的太和宫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