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懒懒问道:“如何?”
梁从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将方才政事堂中诸般情状一五一十述说完毕。
赵似听完,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殿顶的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蔡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还真是。抓到机会,便不肯撒手啊。”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政事堂里这场戏,倒是比他预想的更热闹。
蔡卞替许将说话,反倒被自己亲兄长当堂顶了回去。
这兄弟二人隔案对峙的场面,光是想想便觉得有趣。
不过,有趣归有趣。
正事还得办。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唔……这样。”
“传蔡京过来。”
梁从政躬身应道:“臣遵旨。”
说罢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袍角带起的风将案头一份奏疏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两刻钟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挑起。
蔡京整了整官袍,迈步进来,面朝御座深深一揖:“臣蔡京,参见官家。”
赵似抬起头,面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比平日多了三分亲切:“蔡卿来了。坐。”
梁从政搬了把锦墩过来,放在御案下首。
蔡京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搭在墩沿上,腰背挺得笔直。
赵似看着他这副拘谨模样,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蔡卿。”
“臣在。”
赵似的语气很随意:“你觉得——许将此人如何?”
蔡京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对上赵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之间,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直冲脑门。
官家这是在问他。
问他许将如何。
许将是政事堂的人。
官家问他这个同知枢密院事去评价政事堂的执政。
这里头的意味,他若还品不出来,他这二十年的官场便白混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低下头,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犹豫。
“许相公这个人嘛……臣与他共事不多,不敢妄加评断。”
“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据臣所见,许相公理政之才,不可谓不精。户部账目、地方赋税,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只是……”
他抬起眼皮觑了赵似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只是什么?”赵似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只是眼界略窄了些。”
蔡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不情愿说的事。
“凡事只算小账,不算大账。只计一日之短长,不思万世之利病。”
“譬如眼下对辽夏用兵一事。”
“许相公日日拿着账本跟官家算钱粮,却不想想,将士们在西北打的每一寸土地,是多少条命换来的?”
“这些账,他怎的不算?”
赵似微微点头。
这个评价倒不算冤枉许将。
许冲元这个人,说好听些叫精打细算,说难听些,便是守着户部那本账,眼中只有收支,没有天下。
蔡京见赵似点头,心中越发笃定。
他面上却忽然换了一副神色。
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赵似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这老狐狸,装得倒挺像。
也罢,既然他要演,朕便陪他演一回。
“蔡卿。”赵似的声音依旧温和,“有话便说。朕与卿之间,不必顾忌。”
蔡京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官家既然问了,臣……便斗胆直言。”
他往前稍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近日臣听人说,许相公私底下——对官家颇有怨言。”
赵似的眉梢微微一挑。
“噢?怨言?”
“说了什么?”
蔡京咬了咬牙,像是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说……官家若这般穷兵黩武下去,怕是……怕是会成为第二个武帝。”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梁从政立在赵似身侧,眉头皱起。
赵似没有立刻发作。
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许将说没说这话,不重要。
哪怕真说了,也不过是臣下发几句牢骚,算不得什么大罪。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棋局,他需要的是能跟他同进退的人,而不是一个天天拿着账本跟他算账、私底下还说他是汉武帝的人。
辽国陈兵境上,西夏蠢蠢欲动。
他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掣肘的人。
许将——确实不适合再待在政事堂了。
思量至此,他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砰!”
茶盏跳了起来,盖子滑落,在案面上滚了两滚,险险停在桌沿。
“他许冲元——什么意思?!”
赵似霍然站起,面上怒意勃发,声音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是在说朕不顾天下黎庶,只求个人功绩么?!是在说朕是穷兵黩武之君么?!”
蔡京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他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恳切。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许相公所言,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赵似冷笑一声,“身居宰执之位,口出谤君之言,这是一时糊涂?”
他盯着蔡京,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如何息怒?”
蔡京低着头,不敢应声。
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官家这是动了真怒了。
许将完了。
果然。
沉默了片刻后,赵似缓缓坐回御座。
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了极处的平静。
“蔡卿。”
“臣在。”
“你帮朕拟道旨。”
蔡京一愣。
拟旨?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梁从政也愣了愣,但他旋即明白了官家的用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御案上的纸笔拿下来,放到下首的小几上,又亲自研了墨。
蔡京走到几前,提起笔,蘸了墨,悬腕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