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斜阳映得发亮的槐叶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尚书左丞许将——身居宰执,受国厚恩。”
“不思竭诚以报,反怀怨望于中。私议君上,谤讪朝政。语涉不敬,心存腹诽。”
“本宜重加惩处,以儆效尤。”
蔡京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字字端方,墨色饱满。
赵似顿了顿,继续道。
“姑念其历仕两朝,薄有微劳。特从轻典——”
“着免去尚书左丞职,本官降三级,爵降开国侯。出知建州。”
“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蔡京笔尖微微一颤,那一竖拖了半寸长的尾子。
他连忙稳住手腕,将最后几个字一一写毕。
建州——福建路的建州。
山高水远,瘴气横生。这一贬,许将这辈子怕是再难踏入汴京城一步了。
他搁下笔,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制书,躬身呈上。
赵似起身走过来,接在手中看了一遍。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忽然停住了。
“好字。”
他抬起头,看着蔡京,面上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蔡卿这笔字,骨力遒劲,气韵流动。满朝诸公,怕是无出其右者。”
蔡京连忙躬身,面上却不见半分得意,只谦恭道。
“官家谬赞。臣不过幼时临过几本帖,不敢当此盛誉。”
赵似笑了笑,将制书搁回案上,转身坐回御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蔡京身上,忽然沉默了下来。
蔡京被这沉默弄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不敢抬头,只是垂手立着,等着。
赵似在想一件事。
蔡卞——该怎么处置?
他原本的盘算是:许将出局,便让蔡京递补进政事堂。
可这里头有个疙瘩——蔡卞是蔡京的亲兄弟。
二人同在政事堂,万一联起手来……
他回忆了一下历史上这兄弟二人的关系。
蔡京蔡卞,早年的确相互扶持,但到了中后期,二人反目成仇,几乎水火不容。
蔡卞甚至屡次上疏弹劾蔡京,骂他“奸邪误国”。
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元符三年,这兄弟二人虽已有了几分嫌隙。
方才政事堂里蔡卞替许将说话,当众拂了蔡京的面子便是明证。
可说到底,血浓于水。
真到了利益关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联手?
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偏过头,对梁从政问道。
“从政。”
“臣在。”
“方才政事堂议事——蔡卞,是不是一直在包庇许将?”
话音落下,蔡京心头猛地一紧。
官家这话——是要连蔡卞一块收拾了?
梁从政闻言,立刻躬身道:“回官家。是。蔡相公确实一直在替许相公说话。”
“蔡同知质问许相时,也是蔡相公出言制止的。”
赵似听完,呵呵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蔡京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赵似转过头,看向蔡京。
“蔡卿。”
“臣在。”蔡京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紧绷。
“朕想给你加加担子。”赵似的语气不疾不徐,“你——扛得住么?”
蔡京浑身一震。
他霍然抬起头,对上了赵似的目光。
他几乎是本能地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双手交叠,面朝赵似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声音却铿锵有力。
“官家安排什么,臣便做什么。”
“不管多难——臣都愿意做。”
赵似看着他,面上的笑容慢慢绽开。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愧是。我大宋的栋梁。”
他顿了顿,敛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同知枢密院事蔡京——学识渊通,才猷敏赡。”
“自入枢筦以来,夙夜勤恪,赞襄机务,备见公忠。”
“朕惟政事堂为万几之总汇,尚书左丞乃执政之要班。”
“非有经纶之才,何以参决大政?”
“宜加峻秩,俾贰政机。可特授尚书左丞,入政事堂议事。”
蔡京听到第一个字时,心跳便已漏了一拍。
听到最后一句,他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尚书左丞。
政事堂。
他终于熬出头了。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臣——叩谢圣恩!”
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旁的什么。
赵似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蔡京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失态。
赵似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好好干。”
“是!”蔡京的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臣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臣在枢密院时便常想,官家践祚以来宵衣旰食,臣却不能为官家多分一分忧。如今入了政事堂,臣必当——”
“好了好了。”
赵似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淡淡的。
“至于蔡卞——”
蔡京的心又是一紧。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前番政事堂议事,蔡卞明知许将谤讪君上,非但不加以驳斥,反当众为其开脱。此等行径,与包庇何异?”
“本应一并治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蔡京身上。
“但——朕看在你的面子上。”
“免去尚书左丞职,出知大名府。”
“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蔡京听到“大名府”三个字时,心头那股紧绷的弦微微松了松。
大名府——那是北京,是大宋四京之一。
虽比不上汴京,却也是河北第一重镇。
官家让蔡卞去知大名府,明着是贬,实则留了几分体面。
他心里明白,这体面,是给自己的。
他长长一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臣——替舍弟蔡卞,谢官家宽恕之恩。”
赵似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蔡京面前。
然后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似的手拍在蔡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让蔡京又是一阵心潮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