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盯着蔡卞看了两息。
这话说了跟没说毫无分别。
曾布心里明镜一般。
他知道官家今日派梁从政来,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官家是想看看,这满朝诸公,究竟谁主战、谁主和、谁是想拿国家的土地去换自家的安稳。
他自己呢?
他当然是站在官家这边的。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根基未稳,章惇随时可能回来,身边还有个蔡卞,下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若是旗帜鲜明地主张强硬,万一辽夏那边当真闹出大动静,回头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便是他。
所以他原本指望许将或蔡卞先跳出来反对,他好顺着杆子往上爬,表个“支持官家但不甚激进“的态。
既让梁从政把话带回去,又不至于得罪太多人。
可这俩人,一个“等“,一个“附“,竟是滴水不漏。
曾布暗叹一声,转而看向枢密院一方。
“章同知,枢密院是什么章程?“
章楶年过七旬,但腰背笔直。
他听到曾布询问,没有意外,只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朝廷花了多少士卒性命夺来的城池关隘,岂可辽人一瞪眼便拱手让回去?”
“枢密院的意思很明白——打下来的地,一寸不让。”
“至于打不打仗,那是朝廷的决断,但若真要打,枢密院接得住。“
这话说得干脆,掷地有声。
许将闻言,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
“章相公是带过兵的人,自然不惧战阵。“
许将缓缓道,“可战事一起,粮草从何处出?役夫从何处征?”
“去岁东南数路水患,秋税还早;西北缘边诸州,仓廪已见了底。这些——“
“许相,“章楶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得很,“你说的这些,章某都明白。”
“但章某今日来,只是代表枢密院表个态度。”
“至于钱粮如何筹措、征发如何调度,那是政事堂诸公的本分。”
“章某不擅筹算,就不在这儿班门弄斧了。“
说罢便端起了茶,不再言语。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他已经表完了态,无意与许将争论。
他章楶的态度清清楚楚:打下来的地,不能还。
至于怎么守、怎么打,那是另一回事。无谓的争论,毫无意义。
然而有人不这么想。
蔡京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众人目光聚过去,他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章相公说得好。官家践祚以来,西陲用兵,连克数州,此乃真宗朝澶渊以来百年未有之武功。”
“凡我大宋臣子,哪个不以此为荣?”
“如今辽夏勾结,辽人不过陈兵境上,连箭都没放一支,朝中便有人三番两次说什么'民生艰难''仓廪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地扫向许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蔡某倒想请教许相公:你口口声声说战事一起百姓受苦,这话原也不错。”
“可你三番两次话里话外,总往'退让'二字上引,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忠的是大宋,还是辽夏?“
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许将脸色一变,霍然看向蔡京,厉声道。
“蔡同知!你休要血口喷人!”
“将所言句句为了天下黎庶,何曾说过要出让尺寸之地?”
“你当堂给将扣这样一顶帽子,是何居心!“
蔡京面上的笑意不减,也不分辨,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种姿态比任何辩驳都更令人恼怒——仿佛在说: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什么?心里有鬼?
蔡卞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蔡京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满,却不便发作。
他心里清楚得很——兄长这番话,哪里是针对许将?
许将虽是政事堂中人,却非核心,这些日子来,官家对许将已不甚满意,这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
蔡京今日这番话,看似在批许将,实则是在投石问路。
若是能把许将掀翻,章楶便有可能递补入政事堂,届时枢密院空出同知之位,蔡京顺理成章便能坐上一把手的位子。
这算盘打得不谓不精。
可蔡卞不乐意。
他倒不是怜惜许将,只是觉得兄长这刀砍错了方向。
你蔡京要泼脏水,好歹往曾布头上泼——曾布才是你入政事堂最大的阻障。
你拿许将出气,不过是捏个软柿子,于大局何益?
况且,许将再怎么说也是两朝老臣,你当着梁从政的面扣他“不忠“的帽子,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你蔡京正直,只会说你刻薄。
刻薄之人,官家能用,但敢大用么?
“蔡同知,“蔡卞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这是议政,不是问案。”
“言词之间,留些分寸才好。许相公所言,也是为国筹谋,并非别有他意。“
蔡京一怔,看向蔡卞。
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不帮自己,反倒替许将说话。
兄弟二人隔案对视了一瞬——蔡京目光中闪过一丝愠怒,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将脸别向一旁。
曾布看准了火候,适时出声:“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议的是辽国调兵,不是翻旧账。就事论事,就事论事。“
他说着,转向屏风旁的梁从政,换了副语气:“梁都知,官家遣你来,可还有什么话要传的?“
梁从政身子微微前倾,那张脸上笑意不减,却看不出半分真切。
“没有没有。官家说了,就是想听听诸位相公的意思,并无他话。”
“本都知就是个传声筒,相公们只管议,不必顾虑我。“
曾布点了点头,又环视众人:“诸位还有话么?“
堂中一片默然。
曾布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便站起身来,道。
“既如此——梁都知,如今辽国虽有异动,但其究竟意欲何为,尚未明朗。”
“政事堂与枢密院一时也难以拿出确切的方略。”
“还是那句话,等辽使到了,探明来意,再行定夺不迟。今日且先到这儿罢。“
梁从政闻言点头,却不起身。
他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问道。
“曾相公说得是。不过——相公您自己的意思呢?官家问起来,我总得有个交代。“
曾布身形微微一滞。
他原以为自己那番“等辽使到了再说“的话已经足够应付,不想梁从政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站了片刻,沉吟道:“布以为,不论辽夏有何图谋,朝廷打下来的土地,是不能让的。”
“此乃国家体面,更是士卒以血肉换来的。”
“但——若说开战,也须从长计议,不可轻率。这便是布的意思。“
话音落处,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许将低了头,嘴角微微一动,却忍住了。
蔡卞端坐不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章楶将茶盏举到唇边,遮住了半张脸。
蔡京则干脆望着窗外,仿佛那暮色比曾布的话有趣得多。
众人心中所想,大同小异:这曾布,真是一个都不想得罪。
梁从政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起身拱手。
“明白了。曾相公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去。诸位相公辛苦,那我便先回宫复命了。“
他说罢,向众人略略一揖,转身出了政事堂。
堂外候着的小内侍忙迎上来,为他披上外氅。
脚步渐远,消失在廊庑尽头。
堂内一时无声。
曾布看着梁从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这几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挥了挥手:“散了吧。“
一场宰执合议,前后不足一刻钟。
没有人提出任何实质性的方略。
第109章 许将、蔡卞出局,蔡京入堂
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日头已偏过了殿脊,斜阳透过半敞的窗棂铺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懒洋洋的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