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说——同袍之义,置于国法之上。折帅,这是你想要的么?“
折可适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宗泽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但他的话到此为止。
再往下,就不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了。
他只是在心里想过:官家此举,一来是对局势已有判断,湟州事不能再拖。
二来,也要看看西北禁军有没有人会替王赡求情。
官家在试探这些骄兵悍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
不能说,也不必说。
说出来的,只能是军法、国法、大局,以及——以死报君恩。
折可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宗泽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王赡。
西北禁军出身,当年在酒桌上敬过酒,在战场上并肩杀过敌。
那是情义。
可他犯了军法,国法,如果自己还要保...
那自己在朝廷眼里,便不再是忠臣良将,而是一个党同伐异、拥兵自重的藩镇之雏。
太宗皇帝为什么要以文御武?
为什么要把禁军分作四路?
为什么要派监军?
不就是怕武将坐大、铁板一块么?
若今日他折可适保了王赡。
明天政事堂的相公们便会在一份奏疏上写:西北禁军,水泼不进。
到那时,他折可适便是连累了全军同袍的罪人。
想到这里,折可适只觉后背冰凉。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然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宗监军——“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某——赞同斩杀王赡。“
宗泽看着折可适,一直绷紧的肩背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面朝折可适,深施一礼。
“折帅,方才宗某言语过激,冒犯之处,请折帅见谅。“
折可适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托起来,摇了摇头。
“宗监军,你不必道歉。你方才不是在骂某,你是在救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声音恢复了沉稳。
“若不是你点醒,某差点便做了错事。对不起官家,对不起前线拼命的弟兄们,更对不起西北禁军这四个字。“
宗泽直起身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折帅既已同意,禁军这边的事,便由折帅来处置。”
“安抚将士,晓以利害。宗某能做的,是去湟州。“
他伸出手,将案上那把天子剑拿了起来。
“给我一千骑兵,即刻出发。携天子剑赴湟州,明正典刑。“
折可适看着那把剑,乌黑的剑鞘,金丝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门外喝了一声。
“传令!即刻拨出一千精骑,备足十日粮草,在校场待命!不得有误!“
“喏!“
门外的亲兵高声应诺。
折可适放下帘子,转回身来看向刘法说道。
“老刘,你跟着监军一同去,要护住监军。”
刘法起身,没有半点不愿。
只是抱拳喊了一声‘喏’。
至于苗履,姚古,姚雄几人,则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虽然他们刚才没发言,但实际上也已经默认赞同杀王赡了。
若是冤杀,他们会不忿,不服。
但这是正律法,行军法,他们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否则离死也不远了。
第100章 没写完的情诗
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初透。
福宁殿内,赵似已批了近一个时辰的札子。
案头奏疏堆叠如小山,殿中静得只余翻纸的窸窣声与铜漏滴答。
窗外槐花正盛,偶尔一两只鸟雀掠过檐角,影子投在纱窗上一闪即逝。
两道西北密报,一前一后送至御前。
第一封是折可适的亲笔。
字迹粗豪,墨色浓重,显是行军帐中所书。
赵似展卷细读,折可适文字不事雕琢,开门见山便道王赡该斩。
理由列得分明:纵兵劫掠以致羌部离心、擅杀降虏积级如山。
条条皆是军中大忌。
又禀明宗泽已持天子剑前往湟州,末了再三拜谢官家信任,言辞虽粗,忠心却透纸而出。
赵似放下信笺,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折可适的表态并不出他所料,这员老将久在西北,深知军心向背。
他既说王赡该斩,那便说明西北军中,至少折系一脉,不会因杀王赡而心生嫌隙。
第二封是陈师锡的。
赵似拆开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陈师锡字写得端方,语气却不见半分圆融。
先是回禀犒赏三军已毕,接着话锋一转,直言官家不该将杀王赡的责任推给前线将士。
什么“使边帅自决其属”,说得虽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陛下这是在推卸责任。
更让赵似意外的是,陈师锡竟把当日讨论的细节也写了进去。
宗泽是如何劝说折可适的,座中诸将是何反应,一件件,一桩桩,如录案情。
最后还补了一句——“臣亦在座,亲闻亲见”。
赵似将信笺搁下,摇了摇头,莞尔自语:“这陈师锡,是真想当魏征。”
他并未动怒。
从陈师锡的角度来看,事情确实是这么回事。
皇帝将杀人权柄下放,让边帅自行决断,往好了说是用人不疑,往坏了说,便是推诿塞责。
陈师锡以直谏自任,自然不会放过。
但赵似知道,陈师锡只知其一。
他杀不杀王赡,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杀王赡之后,西北军心能不能稳。
若折可适等人对王赡有袍泽之情,朝廷一刀下去,寒的不是一个人的心,是一镇将士的心。
所以他让折可适他们来断——不是推卸,是求稳。
不过陈师锡信中提到的一个细节,却让赵似沉吟良久。
宗泽劝说折可适时,力主杀王赡以正军法。
言辞激烈,折可适初时犹豫,经宗泽再三陈说利害,方才下了决断。
赵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折可适当时真的犹豫了,甚至替王赡求了情。
这些话若是传回朝中,落到御史言官耳朵里,那便不是军前决断的问题了。
弹章一上,折可适就会被架在火上烤。
他当然能保下折可适,但代价是什么?
但对他日后想进行的军改,或是极大的阻碍。
想到这,他不自主的揉了揉眉心。
他毕竟不是生来就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想事情,还是会下意识地以现代人的惯性去推演。
忘了自己所处的,是一个言官一张嘴就能断人前程的时代。
赵似合上两份密报,起身踱至窗前。
阳光正好,落在殿前的青石砖上,一格格明晃晃的。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