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中使远道而来,怎的也要歇息一两日——”
“折帅好意,心领了。”
内侍摇了摇头。
“官家的话,奴婢不敢违。”
“几位将军保重身体,本使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苗履挠头嘟囔:“官家派来的人……连顿饭都不吃?”
宗泽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两封密信,手指在蜡封上轻轻摩挲,然后抬头看了折可适一眼。
折可适也正在看他。
亲兵尽数屏退,正堂只余六人。
宗泽拆开第一封信。
素纸上一行字。
若可斩,携天子剑赴湟州,斩杀王赡。
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折好素纸放于案上,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略长,读完抬头,将信递向折可适:“这封是给折帅与在下一同看的。”
折可适接过,刘法、姚古也凑了过来。
信不过寥寥数行。
大意是:王赡罪状,诸卿已知。
然王赡是率军入湟州之将,军中并非没有旧部。
杀之是否动摇军心?此事朕不做决断。
卿等身在军中,当比朕更知分寸。
无论结果如何,朕皆认可。
折可适将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沉默良久。
折可适默然良久。
他将信缓缓放在案上。
陈师锡仍坐在上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信纸斜对着他的方向,上面的字隐约可辨。
作为宣抚使,他没有主动去拿信看,但折可适将信放在案上后,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内容。
他看见了第一封信。
也看见了第二封信。
眉头皱起。
他心里想——王赡该斩。
合理合法。
官家直接下旨便是,何必把刀子塞到前线将领手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侍御史出身,如今持节代天子巡边。
他不能在前线将帅面前,对天子的决断置喙半句。
不合适。
也不能。
他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垂下眼帘,安静地坐着。
“王赡。“
折可适念出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背对着宗泽与陈师锡。
他与王赡认识多年。
当年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时,也是意气风发的西北骁将。
如今——如今此人纵兵剽掠,烧杀奸淫,把归顺的吐蕃部落生生逼反,将朝廷在河湟的根基刨了个干净。
罪不容赦。
可是,毕竟是西北禁军的同袍。
折可适沉默了很久。
堂中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低咽。
宗泽站在舆图旁,目光从折可适的背影移到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又移回折可适身上。
终于,折可适转过身来。
他看着宗泽,声音沉重:“宗监军——这件事,你怎么看?“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湟州的位置。
“折帅,先说眼下的局势。“
折可适抬起头。
“今日斥候刚传回消息。“
“湟州方向——青唐吐蕃诸部,在西夏大败之后,态度已有所松动。“
折可适的目光骤然一凝。
“此前,他们放话要血战到底,要替被王赡祸害的部族讨还公道。”
“可如今,西夏吃了大败仗,吐蕃人没了靠山,嗓门便没那么大了。”
“他们眼下虽嘴上还喊着复仇,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决绝。若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而西夏那边,“宗泽话锋一转,手指在舆图上往北划去。
“鸣沙城正在调兵遣将,斥候探明,已聚拢不下十万部众。”
“且此番调集,不似往年虚张声势,各军司调拨的皆是正兵精锐。李乾顺不肯认输,他一定还会打。“
折可适沉声道:“这个某知道。“
“折帅知道最好。“
宗泽收回手,转过身面朝折可适。
“那折帅自然也清楚——西夏若反扑,不会只走天都山正面。”
“湟州,才是他们的侧门。若湟州不稳,吐蕃人还在跟朝廷僵着,西夏便有机可乘。”
“到那时,咱们在天都山打下来的优势,便可能被人从侧翼掏了底。“
折可适没有说话,但眉头已拧成了一个川字。
宗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王赡之罪,折帅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说道。
“《宋刑统》有明条:故杀、劫掠、枉法,皆可论死。”
“纵兵剽掠、激变藩部,论军法,是死罪。”
“论国法,更是死罪。折帅,这不是小节,这是滔天大罪。“
折可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若王赡只是普通的军中过失,我宗泽二话不说,第一个替他求情。但他犯的不是过失。“
宗泽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他犯的是——死罪。“
堂中安静了下来。
折可适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虎目盯着舆图上湟州的位置,良久不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宗监军说的这些,某都认可。”
“可,能不能将其他将校召来,问一问他们的意思?”
“都是西北禁军的老人。这事——“
“折帅。“
宗泽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极沉。
“官家为何把这个决断交给你我?“
折可适一怔。
宗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折可适。
“官家将密旨交到我手中,将天子剑捧到我面前——这是信重。以国士相托的信重。“
他缓缓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折帅,你我都是受朝廷俸禄的人。”
“官家以国士待我辈,我辈当以国士报之。”
“如今决断之权已在手中,你我若是推诿塞责、召集众议——这是在回报官家的信重么?“
折可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宗泽没有停。
“还有——“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但措辞愈发慎重。
“折帅,你是北路军主帅,是西北禁军的统帅。”
“王赡犯了军法,犯了国法,你若碍于情面替他说情——旁人会怎么看?”
“朝廷里的相公们会怎么看?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他停顿了一息,将后面的话压得极沉。
“他们会说——西北禁军,包庇罪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