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打算等西北局面底定后,一并论功行赏。
但现在看来,等不得了。
赏赐这东西,宜早不宜迟——早赏是恩,迟赏便成了交易。
干脆现在就给,给重赏,安他们的心。
也等于提前把后面仗打完的功劳先封出去,让前线诸将吃下定心丸。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逐一写去:
折可适——柱国、天水郡公、检校太尉、殿前副都指挥使。
刘法——上护军、节度观察留后、东上閤门使。
苗履——上护军、节度观察留后、正任防御使。
姚古——上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姚雄——上护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郭成——护军、正任防御使、閤门祗候。
宗泽——职贴龙图阁学士、权兵部右曹侍郎,领通议大夫。
搁笔。
赵似逐一看过,微微点头。
折可适封公拜尉,这是武臣的顶配恩遇。
刘法、苗履等人也各得节度观察留后、正任防御使之类实职,远比寻常虚衔实惠。
至于宗泽——龙图阁学士是清贵贴职,兵部右曹侍郎是实权,通议大夫是正四品的阶官。
一文一武,俱是厚赏。
这笔赏赐发下去,西北诸将便知道自己没有被朝廷猜忌,反倒得了超擢。
军心既安,王赡的首级便不再是问题了。
正思忖间,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从政掀帘而入,走路带风,面上神色却有些古怪。
赵似抬头看他一眼,先将方才写好的名单递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拿去,让翰林学士院誊抄,然后交政事堂、枢密院过目署名。”
梁从政一愣,双手接过,低眼扫了一遍,瞳孔微微放大。
他虽不谙军事,但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官阶高低一眼便知。
这名单上的赏格,份量不轻。
他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喏。”
却没有退下。
赵似察觉他神色有异,问道:“什么情况?”
梁从政上前两步,从袖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小心展平,递到赵似面前。
“按规矩,皇城司派了亲从官在李宅周围……巡护。”
他斟酌着用词。
“这是亲从官从李家丢弃的杂物里找到的。”
赵似接过纸。
纸是寻常的竹纸,被揉过又展开,皱痕纵横。
上面只写了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
满城花气入帘开。
字迹秀丽纤雅,笔画间却似有些迟疑。
第一句写得还算连贯,第二句写到“入帘开”三个字时,墨迹渐渐淡了,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下了笔。
赵似默默念了两遍。
他猜出了字的主人。
“是她么?”他问。
梁从政瞬间领会,低声道。
“是李家小娘子所写。这样的废纸还有好几张,不过之前的都只写了一句半句……”
赵似低头看着纸上那两句诗。
昨夜东风传信来。
他读出了其中的欢喜。
那是一个女子接到某种讯息后,忍不住提笔想要写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的心情。
写了一句,不满意,揉掉。
再写一句,写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再揉掉。
满城花气入帘开——这句更直白了。
东风是信,花气入帘,便是欢喜入了心扉。
赵似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心头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她对自己,似乎并不抗拒。
甚至,有些开心。
“可惜没写完。”他有些遗憾地说。
梁从政凑近一步,试探道:“要不……派人去催催,让李家娘子把后面的诗补齐?”
赵似闻言,翻了个白眼,抬手便朝他肩头拍了一记。
“亏你想得出来。你想羞死她么?”
梁从政挨了打,反而嘿嘿直笑,一张老脸皱得跟朵菊花似的。
他心知肚明,这位李家小娘子,怕是将来的贵人。
赵似重新坐回案前,望着那张皱纸出神。
自己是不是也得表个态,回应一下?
但是吧,李清照是什么人,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千百年后依然被人传诵的千古才女,词压两宋,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便让多少须眉汗颜。
跟她比诗词,自己这点墨水,连凑数都不够格。
但他也有她不会的东西。
赵似提笔。
他不写诗,不填词。
那东西写得再好,也越不过她去。
他写的是千年后的人才会说的情话。
直白,坦荡,不讲平仄,不引典故,只讲心意。
浮世万千,吾爱惟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
红尘浩渺,心执一念:风、霜共雪。风作歌,霜作曲,雪成岁岁年年。
写完,他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佩,搁在纸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螭纹佩,温润如凝脂,是他即位后便一直贴身佩戴之物。
他将纸和玉佩一同推到梁从政面前。
“去。派人送到李府,送到她手里。”
梁从政连忙上前接过。
他忍不住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眼睛倏地瞪圆了。
“官家——官家——”他结巴了两声,“这是不是……太直白了点?”
“又不是写给你的。”赵似睨他一眼,“你就说写得好不好吧。”
梁从政老老实实地道:“那自然是好……只不过……”
“别只不过了。”赵似摆了摆手,“你不懂。”
梁从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心想,官家这番话说得倒也不错——他一个内侍,哪里懂男女之间的事。
只是那纸上写的什么“日为朝,月为暮,卿即朝朝暮暮”,便是他这般没根之人读了,也觉得心跳加快。
这要是送到李家小娘子手里,怕不是要把人羞得不敢见人了。
但官家说好,那便是好。
他躬身喊了声“喏”,将纸与玉佩一并收入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赵似叫住他。
梁从政回身。
赵似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阳光正烈,照得殿中一片明净。
他望着外面,忽然道:“自从朕登基之后,还没出过这皇城呢。”
梁从政心头一紧。
赵似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安排一下,回来跟朕一起换身百姓衣服——咱们也来一出白龙鱼服。”
梁从政本能地便要跪下劝谏。
白龙鱼服是什么典故?
那是刘向《说苑》里的话——昔日白龙下清泠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
白龙上诉天帝,天帝说,谁让你变成鱼呢?
天子微服出行,便是白龙化鱼,一旦出了什么事,那便是天塌地陷的事。
他刚要开口,赵似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不必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