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您说什么呢?本家自有军师雪斋大师,还有冈部、朝比奈、庵原、久野、井伊等几十员大将,您不需要亲上前线,只需在今川馆安坐静侯好消息即可......再说这高松军阵,配合复杂,号令又多,哪是短时间能练成的?大隅守(信广)都说了,高松家以前也没用过这种军阵,可见也是操练了一两年才在安祥城下使用......”
并不是他不知道知耻而后勇,而是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高松军阵战力强悍,但绝非农兵,或者普通足轻能够胜任。
首先,能够玩转高松军阵的,全是高松家积年训练的常备,人家整个备队一日三操,自然能够配合默契。
其次,此战阵本就是高松宗治所创,高松宗治本就是善长铁炮的名人,自然清楚其中精妙,练兵尽得法。而今川家有这个本事的,只有太原雪斋,也只能追赶,效果自然要差上一些。
再者,高松家兵源比今川家的兵源好!骏河国承平日久,相比伊势尾张年年有战的地方,百姓生活要好得多,国人自然不耐战,兵源实在不堪。
能找到一群穿得上厚甲的士兵已不容易,让他们与长枪足轻进行复杂的配合,就难以指望了。
也就是说,他们今川军完败于现在的高松军!
吉田氏好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咱们更得慢慢学,慢慢练!”
这番话像盆冷水,把义元心头的邪火浇熄了大半。
是啊。
连高松宗治这样的名将,也练了一两年之久,才算有所成,何况自己这些足轻。
“本家也知道练兵急不得,可有什么办法呢?”今川义元叹了口气,也不生气了。
这些足轻虽然不行,但花时间总能练出来。
他心里还感到庆幸,这次在安祥城下被高松家打败,其实是好事。幸好是现在输了,要是自己以后大举上洛时,被高松宗治用这战法直接突破本阵,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太原雪斋从不远处的校场走了过来。
他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步履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喧嚣跟他没关系。他只是静静看着场中那群手忙脚乱、阵型扭得像麻花一样的足轻,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主公,不必忧虑。我已找到破解高松军阵的办法。”
今川义元猛地回头,那张涂着白粉的公卿脸上,阴沉的怒意瞬间变成惊疑。他几步走到雪斋面前,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大师此话当真?”
太原雪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递上:“这是这两个月的练兵心得,破解之法就在里面。”
“是吗?大师真有破敌之策?”今川义元一把夺过册子,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上密密麻麻画着阵型图,还圈出不少破绽,写满了批注。
太原雪斋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解说:“高松宗治是当世罕见的智将。他创的这套军阵,贫僧反复琢磨,确实精妙,攻守兼备,几乎无懈可击。但贫僧亲自操练军势两个月后,发现它并非没有破绽。只需在这军阵两翼,各设一支骑马队,寻机而动,就能抓住胜机,一举破他的阵!”
“骑马队?”今川义元皱起眉头。他不擅长军略,一时半会儿没听懂其中的门道,“这就能破高松军?”
若是高松宗治此刻在场,听到雪斋这番话,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正版的西班牙方阵,本就不是单纯的步兵方阵,而是配合了骑兵和火炮的立体战术体系。
因此可进可退,可攻可守,远程攻击能力也很强,除了阵型转动笨重一些外,几乎完美。
高松宗治受限于条件,利用日本战国时代现有的资源,硬生生砸出了一支只有长枪和铁炮组成的低配版西班牙方阵。虽然远不如原版,但在这普遍是轻步兵互殴的日本战国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而太原雪斋不愧是名震天下的东海道第一军师,真懂得打仗。硬是靠着挨了一顿毒打和两个月的苦思冥想,摸到了这套战术的命门——机动性。
若是能加上骑兵,相当于直接把低配版升级成了中配版。
“两军对阵之时,我军大阵前压,骑马队则游走于两侧,或者直接绕道敌后,寻机破敌。高松军阵虽然正面火力凶猛,但转身迟缓。一旦被骑马队抓住破绽冲乱阵脚,便可一举击溃,甚至还能衔尾追击。”太原雪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川义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这似乎更难吧?”
要训练出这么一支能冲阵的骑马队,谈何容易?
首先得有数量足够多的战马。而且还必须是那种肩高一米三以上的良马。太矮小的马,骑在上面挥刀可没多少战力,更别提冲阵了。这种良马比普通战马贵得多,且数量稀少。
其次,骑马队大多得由武士组成。这年头能骑马的多为武士,能骑马上战场的更只有武士了。如此一来,就得提高国人的军役负担,相应的就需要给他们减免年贡,变相增加了主家的开支。
最后,能冲杀的骑兵可不是随便拉几个人骑在马上就能练出来的。当今之世,真正能冲阵的骑兵屈指可数,隔壁武田家的骑马队算一个,但也只有少部分精锐能做到。需要花费的精力和时间,一点也不少。
听了主公的疑惑,太原雪斋微微点头:“贫僧明白。这些骑马队都配上长枪,绕至敌侧或后方,在前阵的配合下,敌军一旦露出破绽,骑马队便直接夹枪冲阵,撕裂敌方军阵。”
“马怎么办?”今川义元问道,“没有好马,怎么冲得起来?”
日本的马种源自大陆的蒙古马,进入日本岛后,受孤岛效应和近亲繁殖影响,一代不如一代。传到战国之世,普遍肩高只有一米三左右,能冲阵的良马可不多了。
目前饲养马匹的大名,绝不会轻易售卖那种肩高超过一米四的高头大马。这种良马一般被当做种马严密保护,要卖也是极少数,通常作为大名和重臣的专属坐骑。
市面上能大量买到的战马,大多只有一米三甚至一米二,爆发力差,短程冲刺能力弱。
而骑马冲阵靠的就是人借马力,马跑得慢,冲击力就弱。指望这种马冲破密集的军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故而当今之世所谓的骑马队,大多时候只能当做快速机动的骑马步兵使用,到了地方还得下马步战。
“骑马队也可不冲阵,但配置铁炮、长枪,当骑马步兵使用。可骑马射击,也可下马结阵相攻。”太原雪斋思索片刻,提出了变通之法,“效果虽差些,但依然能破敌!”
“骑马射击?”今川义元眉头一皱,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这能行吗?”
太原雪斋如实答道:“自然是不容易的。马背上左摇右晃,射击艰难,装填火药更是麻烦,但也算值得一试的战法。”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或者……我们可以让骑马队减重。”
“减重?”
“不错。不披甲,彻底舍弃弓箭,只带一支铁炮,一把打刀,一杆长枪。
第二百零三章:今有晴信三顾茅舍
一旁的谱代家老吉田氏好可是知兵的。听到这话,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暗自点头。这确实是个相当激进的改革,但也一定道理。
既然是骑马周旋,随时能跑,不披甲倒也无大碍。算上减掉的沉重和弓以及必备的一大袋箭矢,差不多能减少三四十斤的负重。那么战马的负担,就从近两百斤,锐减到一百斤出头了!
“也不要挑选大个子......”太原雪斋继续补充,语气里透着一丝理性的务实,“一百斤左右的瘦小武士就够。这样一来,即便是稍差的战马,也能驮着他们冲杀,也可以马上射击。必要时,还能下马作战,作战相当灵活!”
今川义元脑子里浮现出一群瘦瘦的矮个子武士,穿着布衣服,骑着矮马,端着铁炮满场乱窜的画面。
“这样啊……”今川义元皱了皱眉,“要不先试试看!先练个四百人的骑马队!从骏河、远江的国人中挑选合适的人选。至于马匹……去向武田家求购好了!”
太原雪斋却叹了口气:“主公,武田家今年恐怕没有那么多马匹出售......”
今川义元奇道:“为何?甲斐国可是有多处牧场,向来是产马大国啊!”
“据各方眼线传回的消息,贫僧断定,武田家过完除夕,春耕之后便会有大动作。家中备战,可售的马匹自然不多。”
这便是太原雪斋的可怕之处。仅凭蛛丝马迹,他便推断出武田晴信即将发动战争。
今川义元沉吟片刻,果断道:“那就去木曾家求购马匹!”
整个日本此时养马地也不多,主要是五个地方,分别是九州、四国,甲信以及陆奥地区。
距离今川家最近的,除了甲斐,便是附近的信浓木曾家了。
“大师既已负责了外交与练兵之事,那采买马匹的差事,便交由刑部少辅(即关口氏纯)去办吧。”今川义元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名武士,“无论你去武田家还是木曾家,务必不惜代价,尽快买足战马返回骏河!”
关口氏纯(后世讹传为关口亲永,即德川家康岳父)双手撑地:“嗨伊!臣下定不辱使命!”
就在关口氏纯要动身前往第一站甲斐购马的时候,武田家当主武田晴信,却正在自家地盘上上演一出“三顾茅舍”的戏码。
听完梅户亲具这环环相扣,布局天下的“踯躅馆对”,武田晴信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几天,他连觉都睡不踏实,满脑子都是那三处王霸之基,以及请立堀越公方平定关东称霸天下的大计。这战略,简直是为武田家量身定做的!
而且确实相当可行。
如今幕府衰微,大御所和新公方被三好家赶出京都一年多了,三好方甚至抬出来一个堺公方。这种时候,大御所和新公方急需各地大名的真金白银和兵力支持。
若趁此机会向大御所请立其另外两个儿子(即义昭和义周)之一为堀越公方,成功的机会极大。
更何况,高松宗治还通过梅户亲具表示,愿意从中助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高松家帮忙,武田晴信自己也有门路。
他的正室乃是京都公卿三条家出身,朝廷里熟人不少。只要钱给够,通过公卿运作此事也不难,毕竟现在足利义晴父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也乐意卖公卿一个面子。
在见识了梅户亲具这经天纬地之才后,武田晴信眼红了,内心动了挖角的心思。
可怎么挖角,却成了个大难题。
马场信房等几个心腹聚在一起直挠头:“主公,这梅户亲具的独女可是高松宗治的侧室,还生下了庶长子。想让他转仕,并不容易啊!想必高松宗治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么一位今孔明的军师。”
武田晴信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硬挖当然不行。但若是结盟呢?
他环视众家臣:“本家与高松家结盟,共伐今川。既然是结盟,互换人质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们就指名要这位梅户亲具作为高松家的人质,留在甲斐!只要人留下了,本家以国士待之,还愁他不能为我所用?”
马场信房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起来:“可高松宗治那般精明,怎会轻易放走这等大才?咱们拿谁去换,才能显出诚意?”
武田晴信咬了咬牙,狠下心来:“用信繁去换!”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武田信繁可是晴信的同母亲弟,武田家的二号人物!而且他也是武田晴信的影武者。用武田信繁去换梅户亲具,这本钱下得也太血厚了。
可武田晴信主意已定:“只要能把这大军师留下,一个弟弟算什么!”
为了让这位大军师感受到甲斐的温暖,武田晴信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特意将梅户亲具安排在踯躅崎馆城外的一处温泉屋敷。
甲斐地处深山,冬日苦寒。为了御寒,这里的屋敷馆舍和东国其他地方一样,屋顶都铺着极厚实的茅草,因此这地方也被唤作茅舍。
(如图)
馆内引了天然的竹筒温泉水入室,热气腾腾,温暖如春,也是武田晴信非常喜欢来的汤浴疗养之地。
武田晴信得知亲具独爱未经人事的娇嫩少女,他二话不说,精挑细选了五六个水灵灵、年纪都在犯法边缘的小侍女,一股脑儿送进了茅舍,美其名曰伺候大人起居。
这下可好,梅户亲具算是彻底掉进了温柔乡。
想他在猪饲城,因为一时嘴贱调戏了归蝶公主,被高松宗治关在屋里禁足了整整一年!那一年,他连个母蚊子都没见着,憋得眼珠子都绿了。
如今在这异国他乡,被当成活神仙一样供着,还有这等艳福,这老房子着起火来,那叫一个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武田晴信兴冲冲地带着结盟的草案,准备前往茅舍与亲具商议。
第一次去,茅舍的障子门紧闭。
守门的侍从红着脸通报,馆主大人,伊予守殿下正在与侍女切磋学问,不便见客。
武田晴信一副我懂的表情,十分体贴地退了回去。
名士嘛,总有些风流韵事......
隔了两日,武田晴信第二次登门。
这次门倒是开着,可侍从却苦着脸说,伊予守殿下昨夜操劳过度,此刻正在补觉,吩咐了天塌下来也不许叫醒他。
武田晴信叹了口气,心想这大军师的身体素质还真是异于常人,只能再次打道回府。
到了第三次,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武田晴信披着蓑衣,踩着及膝的积雪,再次来到了茅舍门前。
屋里,鼾声如雷。
跟着来的马场信房冻得直哆嗦,忍不住想上前砸门:“主公,这老胖子也太摆谱了!您亲自来,他居然还在睡!”
“住手!”武田晴信厉声喝止,眼神却无比虔诚:“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请卧龙,今日我武田晴信三顾茅舍,在这雪中等他一等又何妨!”
第二百零四章:武田家点名要的人质……到底是谁?
武田家被说动了,同意联手对付今川!
武田家和今川家的盟约,还是武田晴信他爹信虎定下的。今川义元娶了信虎的女儿定惠院。
可信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会跟他选定的盟友勾结,把他给流放了。
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三国同盟”,其实是三年后才结成的——武田晴信的继承人娶了今川义元的女儿岑松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