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后来也还是撕毁了。
天文十九年（1550年）一月初三，尾张，那古野城，本丸。
庭院里，冬日的暖阳洒了一地碎金。要是不看外面战火连天，单瞧这一小块地方，还真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三岁的胜太郎像个肉嘟嘟的皮球，呼哧呼哧地往高松宗治大腿上爬。
这小子虎头虎脑，继承了宗治的好体格，长得飞快，饭量也大得吓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拽着宗治的衣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要骑大马。
宗治单手把这沉甸甸的庶长子捞起来，往膝盖上一颠，小胖子立刻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不远处的廊柱下，正室夫人千种松姬半靠着凭几，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弄刚满两岁的嫡子忠次郎。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这是第二次怀上了。
如今宗治的儿女不少了，庶长子胜太郎三岁，虎头虎脑；嫡长子忠次郎两岁，从刚出生时瘦瘦弱弱的样子，现在养得粉粉嫩嫩；三子是德川家康的异父弟的忠三郎，才一岁多，看着就一副敦厚老实的样子。
再加上藤姬、樱姬、於加生生的三个女儿，算下来三儿三女，真正是儿女成群了。高松家这家业，也就稳当了。
松姬的气度也跟从前大不一样。早年那点千种家大小姐的娇纵脾气，随着接连生育和高松家强势崛起，早就沉淀成了当家主母的雍容稳重。
她含笑看着宗治被几个孩子缠得脱不开身，正要开口打趣两句，眼角余光却瞥见院门外闪过一道急匆匆的人影。
其实带孩子也不光是玩，也是教育。老大胜太郎都三岁了，再过两年就该开蒙了，现在也该开始早教了。
这小子是真能吃，身体长得也快，已经是个小胖墩了，一看就是员大将的料！日后当个有力分家没问题，御三家的名额先给他定一个。
既然打定主意要让胜太郎当以后的御三家，那教育的事就更不能马虎。这可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关系着日后所有高松家子弟、家臣子弟，甚至领内平民子弟的教育。
今天宗治本打算跟通智大师商量这事。现在领地扩大了一倍，家臣也翻了一番，领内的豪族、乙名数量猛涨，高松家那个学寮根本应付不过来。
所以宗治正跟通智大师聊教育的事，讨论怎么分类办学，商量给这些小屁孩开什么课——汉字、汉学、算术、绘画、军略、兵法、骑马、铁炮，一样一样往下说。
胜太郎听得胖脸直皱，看样子是挺激动的。
正说着，丹羽长秀急急忙忙跑来了。
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双膝跪地，双手平撑在石板上，头压得很低：“参见主公！”
宗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随手把胜太郎塞进旁边侍女怀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了，什么事？说吧。”
丹羽长秀目光往庭院里扫了一圈——闲杂人等太多了。
宗治会意，转头看向松姬：“松姬，我这边有点政务要处理，去去就回。”
松姬很有眼色地收起拨浪鼓，温婉地应了一声：“主公且去忙正事，妾身带孩子们去后院看锦鲤便是。”
说完，不紧不慢地招呼乳母们把孩子带走，把院子空了出来。
宗治领着丹羽长秀，大步穿过回廊，进了评定间。这屋子原先是大鼻子织田信秀发号施令的地方，如今换了主人，里面的摆设自然也换成了高松宗治的喜好。
“主公，甲斐那边来了密信。”丹羽长秀直起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亢奋，“梅户亲具大人传回消息，武田大膳大夫同意与本家结盟，还答应向本家出售战马。”
“好啊！”宗治喜笑颜开。
高松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在平原上冲阵的骑马队。武田家的马一到，就能组建了，高松军的短板就能补上一大半。
他抚掌大笑：“好！这老小子办事还算得力。不过武田晴信那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肯定提了什么要命的条件吧？”
“正是！”丹羽长秀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武田家提出来，两家结盟，应该互换人质才放心。但考虑到本家现在没有适龄的公主可以联姻，所以他们提议交换质子……”
“哦？”宗治看了他一眼，问道，“武田家想要互换人质？”
他对武田家的盟约，打心眼里就没当回事。没办法，他太清楚武田晴信是什么德行了。这位“甲斐之虎”的违约率，那是史诗级的——百分之百！
这家伙一辈子把盟友全背叛了一遍。
最早是诹访家，接着今川家、织田家，最后是北条家。当武田家的盟友，可以确定的是，这盟约早晚得撕毁！
他派梅户亲具去甲斐，本来就没多看重武田晴信的盟约，只想拿个名义上的盟约，别让武田家插手自己跟今川家的战事就行了。
没想到武田晴信还真认真起来了，还主动提出互换人质！
梅户亲具这是硬生生把武田晴信忽悠瘸了？这工作绩效也太离谱了吧！
“武田家打算拿谁当人质？”宗治追问道，“又想要本家拿谁去换？”
武田家子嗣多，历史上武田信虎就生了十个儿子，眼下武田晴信自己也有二女四子了，所以选择很多。
可高松家人口单薄。
这么一算，互换人质的盟约明显对武田家有利。反正他们死得起人，破弃盟约的主动权攥在他们手里。
丹羽长秀深吸一口气：“主公，武田家提出来的人质，是大膳大夫的同母亲弟——武田次郎信繁殿下。”
“什么？！”宗治惊得直接从坐垫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可思议。
武田信繁？！
宗治太清楚这位在武田家的分量了。
他可不是什么边缘庶子，而是武田晴信的亲弟弟，是晴信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晴信继承家督那会儿，信繁和姐夫穴山信友是武田家“御一门众”里为数不多的成年人，所以很早就当了晴信的辅佐役，参与经略信浓的各项事务。
那部被江户时代武士奉为经典的《武田信繁家训》（也就是《甲州法度之次第》的原型），就是出自他之手。所以在江户时代，信繁备受敬仰，被称为“真正的武将”。
论统兵、论治政、论修养、论忠诚，武田信繁在整个日本战国时代都是最顶级的副将模板。
历史上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武田信繁战死，武田信玄抱着他的尸体嚎啕大哭，连死对头上杉谦信都为之落泪叹息。武田家臣团对他的评价，那是珍惜再珍惜都不为过。
可以说，武田信繁就是武田家的副将和半个大脑！
武田晴信疯了吗？宗治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把这种家里最核心的人物送到伊势来当人质？这筹码下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短暂的震惊过后，宗治脸色沉了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倒贴的甲斐之虎。
武田晴信既然舍得把武田信繁送来当人质，那他想要从高松家换走的人质，得是什么级别？
宗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脑子里疯狂闪过自己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儿子。
“长秀。”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丹羽长秀，“武田家点名要的人质……到底是谁？”
第二百零五章：武田大膳大夫这是在挖我的心头肉啊
“就是梅户亲具大人本人！”
“什么？”高松宗治面露古怪。
他掏了掏耳朵，盯着跪在地上的丹羽长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武田晴信脑子进水了？拿武田信繁换梅户亲具？
这笔账怎么算都透着一股荒唐。
“把亲具的信给我看看！”
长秀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双手呈上。
“主公，这是梅户大人托人快马送回的密报，上面详述了结盟经过。”
宗治接过信，拆开蜡封，飞快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扭曲，最后憋不住了，捶着大腿狂笑起来。
信里，是梅户亲具在踯躅崎馆说服武田晴信的经过。
最绝的是，武田晴信还真信了。
不但信了，还奉若神明，上演了一出雪中三顾茅舍的戏码，给梅户亲具送去了五六个水灵的侍女，天天好吃好喝供着。
所以武田晴信想要留下这位“今孔明”，这才提出了用亲弟弟交换的条件。
宗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梅户亲具到底有多少本事，他能不清楚吗......本事当然有，但显然远不如武田信繁这种历史名将啊！
长秀跪在下面，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主公这又惊又喜又笑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长秀啊。”宗治擦了擦眼角，“你觉得，这笔买卖咱们做不做？”
丹羽长秀是尾张人。丹羽家最早是斯波家的家臣，但斯波家被架空后，也没多少石高养家臣了，所以他和兄长先后都出仕了织田家。
等高松家入主尾张，他自然就成了高松家家臣。只是他不知为何，被这位赫赫有名的“伊势之虎”直接从常备足轻组头提拔为近侍。
为此，他是既激动又忐忑，不敢有半点懈怠。现在做的事类似于高松宗治的秘书，收发各类文书，时不时就会被高松宗治这样询问。
他斟酌着开口：“梅户大人是最早归附主公的家臣，位列家老重臣，也是阿川夫人的父亲，自然不是一般之人。或许大膳大夫就是看重这点，才点名要梅户大人做人质。而武田家的武田左马头，是大膳大夫的亲弟弟，御一门众重臣。这么看，条件也算相当。”
宗治摆摆手，把信扔在案几上。
只在后世三重县（即古代的伊势国）地方志里出现过名字的梅户亲具，居然能和赫赫有名的武田信繁相当了？
其他人却真这么看。
随着高松家崛起，高松家的武士自然水涨船高，威名也一点不小了。
像山田正秀，被外人视为今之张良的肱骨家臣；泷川一益、稻毛野九郎、下悟川久三郎，都是赫赫有名的方面大将。
再往下的伊丹雅胜、相浦平三、多湖实元、下悟川太郎、白濑三郎治长、坂东治吉、泷川益氏、梅津信则、泷川宗兵卫（也就是前田庆次）等人，也都在高松家崛起的历次战争中积累了不少武名。
就连伊藤家的伊藤佑雅，那个伊藤家纨绔子弟，也因为一手精湛的射术和作为高松军的足轻大将混了几次胜仗，成了高松家颇有名气的铁炮达人，以后高低也能混成高松家版的太田牛一。
这些历史上大多默默无闻的武士，如今都成了世人眼中的名臣、名将。
梅户亲具作为曾经的次席家老，再加上现在负责外交，自然也被视为智谋百出的谋臣。
至少，那些被高松家多次击败的尾张、三河武士是这么看的。
这和宗治自己的认知是有点出入。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得装。
宗治收起笑容，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武田大膳大夫这是在挖我的心头肉啊！亲具辅佐我起于微末，情同父子。如今为了本家大业，竟要委屈他去那苦寒的甲州做人质……”
长秀听得眼眶微红，深为这份君臣之情感动。
“不过，”宗治语气一转，变得大义凛然，“既然武田家连信繁殿下都舍得送来，本家要是不答应，岂不是显得气量狭小？为了东海道的太平，为了牵制今川，这委屈，只能让伊予守受了！”
赚翻了！
拿一个梅户亲具，换一个全能型的战国名将。
武田信繁只要到了伊势，宗治有的是办法让他发挥作用。这可是五维都有九十的历史名将，干啥都是顶级的劳动力。
宗治盘算着，信繁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武田晴信把他当筹码送出来，他心里能没疙瘩？到了伊势，只要以国士待之，好吃好喝，再委以重任，时间一长，这人未必不能真正为高松家所用。
退一步讲，就算信繁一心向着甲斐，有他在手里，武田家在东海道的动作也得投鼠忌器。
“那就这样吧，”宗治敲了敲案几，“答应武田家的条件。互换人质，缔结盟约。另外，催促武田家尽快交割那批战马，这事让正秀去负责……”
长秀应声记下。
“主公，战马买来后，骑马队由谁统领？”
宗治摸着下巴，把家臣名单过了一遍。
现在高松家步兵和水军都不错，唯独缺一支骑马队。家臣中也不缺水陆大将，无论是跟着自己从伊势杀出来的伊势众，还是刚归附的尾张众，都能独领一军。
可擅长骑兵的家臣真不多，而且都是尾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