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连上野信孝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足利义辉那张年轻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动容。他虽然年少，但也知道兵家大事不能意气用事。
“请再给臣下一些时间，此战后，臣下必能让公方回归京都，并摆脱细川管领的控制......”
第二百一十章：原来高松家是这么打仗的
稻毛野九郎一回到城外营地，听完泷川宗兵卫讲的觐见经过，当场就炸了。
他“噌”地从马扎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宗治脸上：“那个小屁孩将军，也太不识抬举了！主公您带了五千精兵来给他撑场面，他不感谢也就算了，还敢当众给您脸色看？！”
他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主公，难道本家还要帮那公方？”
“怎么？不行吗？”宗治瞥了一眼气得跳脚的稻毛野九郎，慢悠悠地说，“本家可是公方的忠臣啊。”
说着，宗治朝身边的侧近随口吩咐：“请孙六立刻来一趟。”
“是！”帐外马上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营帐里的气氛有点怪。尾张来的那帮降将，比如柴田胜家、佐佐成宗等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不说话，像是在观察新主公怎么应对。
不一会儿，一身黑色便装的鹈饲孙六进了主帐。他单膝跪地，声音平平淡淡：“殿下有何吩咐？”
“等会儿你拿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京都，送到三好筑前守那里。一定要拿到他的答复再回来……”
这话一出，营帐里瞬间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殿下要跟三好筑前内通？”一旁的织田信长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稻毛野九郎也急了，他根本不管什么场合不场合，闷着嗓子就嚷嚷开了：“主公！这可使不得啊！咱们是来帮公方打三好家的，怎么能跟他们私下勾勾搭搭？这要是让细川管领知道了，非得把咱们当叛徒不可……大御所刚薨逝，这少年公方可护不住本家！”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转头朝织田信长说：“织田弹正，请注意用词，这怎么能说是内通呢？如今三好筑前已经被朝廷授予从五位下，前两个月，三好筑前还要迎回大御所和公方呢！”
野九郎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急糊涂了。
他一边觉得跟敌人私通不妥，一边又本能地想替主公找补几句，结果把自己绕了进去。他心里是真犯嘀咕，主公不会是被那小将军气着了，打算跳反了吧？
“我这是给三好筑前守一个尽忠公方的机会。他一定也希望公方回到京都处理幕政，事成之后，公方那里我也好交代了……”宗治一边回答，一边已经铺开纸，提起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一封密信一挥而就。
他把信纸吹干，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这才递给鹈饲孙六。
不一会儿，鹈饲孙六取了信函，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营帐里，不管是稻毛野九郎还是织田信长、柴田胜家诸将，都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殿下，您这……是要谋划什么？”信长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
宗治抬起眼皮，瞥了信长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三郎，你来说说。氏纲殿下那边已经控制了京都，抬出了平岛公方，为什么迟迟不拥立他上洛？”
信长被问得一愣。
他这几年在猪饲城，自己有心了解，加上高松宗治从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论天下大事，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近畿的局势也算了解。
“这个……因为氏纲一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信长沉吟着开口，思路却渐渐清晰起来，“三好家出身阿波，麾下武士多是四国出身，他们自然愿意支持同样来自阿波的平岛公方。可游佐河内那些人，是近畿本地的豪族，他们更倾向于扶持当今公方。三好筑前想要坐稳近畿，就必须尽力维持两边的平衡，不敢轻易打破。”
“说得不错。”宗治赞许地点点头，像个考教学生的老师，“那你说，三好筑前现在最想要什么？”
信长眼珠一转：“他想要一个能压服各方、又能被他控制的公方！”
“孺子可教。”宗治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之前大御所也看到了这点，才会决定倒向氏纲殿下，只是被管领殿所阻……”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如今公方被管领殿控制，成了提线木偶，没法跟氏纲殿下联系，反而催着本家去对抗细川管领。既然如此，本家就延续大御所的计划，代公方倒向对方就是了。”
“代公方倒向对方？！”
织田信长、柴田胜家、稻毛野九郎、前田利春等诸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还能有代为跳反这种操作？
“我料定三好筑前会接我伸出去的橄榄枝，他也很想与公方取得联系。我这封信送过去，正中其下怀。一旦能达成合作，待大战一起，本家就率军直冲管领本阵，跟三好、游佐联军一起，‘救’出公方殿。战后，公方殿下就能名正言顺地返回京都，彻底摆脱细川管领的控制。而本家，也算完成了公方殿下交代的任务，不是吗？”
至于后面足利义辉是不是又被三好长庆控制，高松宗治可就管不着了。
到时候，高松宗治拿到自己想要的尾张守护职，拍拍屁股就返回领国，鬼才来掺和近畿这趟浑水。
就足利义辉这少年性子，还是留给三好长庆这种厚道人去头疼吧。
历史上，三好长庆被足利义辉连续刺杀了三次，有两次还是在双方和解之后。就这样，三好长庆都忍了，最后还是把足利义辉迎回了京都，供了起来。
一番话，说得营帐内鸦雀无声。
织田信长、柴田胜家、前田利春等人，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正面对抗不好打，但临阵倒戈、背后捅刀子的仗还不好打吗？
风险小，损失少，收益还大。
柴田胜家猛地想起了小山城之战，想起了安祥城之战。他那颗榆木脑袋瓜里仿佛有根弦“嗡”的一声被拨动了。他算弄明白了为什么织田家、今川家会败了。
原来高松家一直都是这么打仗的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逢坂山（今天只有一更，需要大改下后面））
联军出阵的日子很快到了。
大军从穴太出发时，总兵力已经有两万五千人。旌旗遮天，具足映日，营帐从比叡山脚一路铺到琵琶湖畔，声势浩大。
这支联军里，高松家出了五千，北畠家来了三千，若狭武田家派了五千，细川晴元自己凑了两千，剩下的一万，是六角义贤带来的六角家主力。
联军总大将是细川晴元。他本想请战功赫赫的高松宗治当副将，可六角家毕竟是主力，六角义贤又是六角家的少主，于情于理，这副将之位都只能给他。
为了给这场“正义之战”再添几分大义名分，细川晴元还把足利义辉也带上了。
义辉倒是兴奋得很。
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己方有这么大一支军势，只觉得幕府中兴指日可待，几次三番闹着要骑马巡视三军，都被细川晴元以安全为由拦了下来，又派了心腹大将香西元成，寸步不离地“保护”着这位少年公方。
大军一路向西，浩浩荡荡越过逢坂关，正式踏入山城国境。
眼前就是山科盆地。
这片盆地东接音羽山，北连比叡山，西侧紧挨着京都东山，南边是大岩山和醍醐山之间的缺口，山科川从这里蜿蜒流出。
盆地不大，东西不过十来里，却是进入京都的东大门。
这里最早是皇室领地，后来律令制崩溃，变成了寺社的领地。到了战国时代，归山科家管着。
盆地内有十一个豪族，世代都是山科家的庄司。眼见两万多大军压境，哪敢拦？纷纷献上粮草，紧闭寨门，生怕被卷进这场大战。
联军没走多远，就停了。
原来西边的东山山麓，三好、游佐联军的旗帜早已密密麻麻插满了山野，像一片黑森林。
两军隔着小小的山科盆地，东西对峙。
细川晴元当即下令，在盆地东边的音羽扎下本阵。
可各路军势刚安营扎寨，高松家的五千人马，毫无征兆地脱离了主阵，径直退向东北方向的逢坂山，在半山腰立了本阵。
联军本阵，音羽。
初夏的山风穿过山科盆地，吹得主帐的阵幕哗哗作响。
细川晴元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马鞭，目光越过前面的防马栅，盯着东北方向那片突兀的营地，眉头拧成一团。
高松家的异动，当然瞒不过他。
“去问问，高松殿这是何意？”
没多久，派出的使番飞奔回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回管领殿，三河守说……说平地布阵不利于防守，山上视野开阔，进可攻退可守，所以就退到逢坂山布阵了。”
使番的声音不大，却把本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现在高松宗治可不是小虾米，乃是一方豪强，还是很能打的那种。而细川晴元如今和丧家之犬也好不了多少，早就不是那个架空将军的权臣。
高松宗治都不和联军主帅打招呼，就退到了逢坂山，显然没怎么把细川晴元放在眼里。
一时间，帐内没人说话，气氛有点怪。
在座的，无论是六角家的后藤贤丰、蒲生定秀，还是北畠家的大将藤方庆由，都是沙场宿将。谁都没想到，这位“伊势之虎”，仗还没开打，就先把自己的部队拉到战场边上的山里去。
这是要干什么？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怯战！”六角义贤脱口而出。他本来就生得白净，此刻一张脸因为鄙夷微微扭曲，更显得刻薄，“我还当这伊势之虎有多大能耐，原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鼠辈！敌军在西，他倒好，带头往东边的山上躲，这算什么名将？分明是来保存实力的！”
这话一出，帐内安静了片刻。
高松宗治一飞冲天，最不舒服的就是这位六角少主。想当初，高松家不过是六角家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外样豪族，见了他六角义贤都得跪地磕头。
如今倒好，借六角家的大旗，短短几年就已经能跟他父亲六角定赖平起平坐。六角义贤心里的嫉妒火烧得噼啪作响。
“少主，话不能这么说。”后藤贤丰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个川字，“高松三河守用兵向来奇诡。安祥城下，他可是正面击垮了太原雪斋大师。能把今川军打得落花流水的人，此举岂会没有深意？”
“后藤大人说得在理。”细川晴元麾下大将三好宗三也接过话茬。
他没亲眼见过高松宗治打仗，但对这位的赫赫战功早有耳闻。
“山科盆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敌方兵力跟我军差不多，高松军退守逢坂山，进可以居高临下冲击敌阵，退可以从容返回近江，这是稳妥之举，算不上怯战。”
六角义贤被几位老将当众反驳，特别是被自家老臣后藤贤丰这么顶撞，心里怒气翻腾。往日这位老臣尽心辅佐的记忆一下子全没了，只觉得这种倚老卖老的家伙实在碍事。
他面子上挂不住，脖子一梗，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什么居高临下！他那五千人跑到山上，明摆着就是不想出力！公方殿下让他来助战，他倒好，自己先跑到后面去了，这叫哪门子的忠臣！”
藤方庆由是北畠家的大将，之前在伊势湾被高松水军打得找不着北，心里一直憋着火。
他干咳两声，阴阳怪气地插嘴：“六角殿下说得极是。高松宗治这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他把兵力撤走，我军的右翼可就空出一大块。万一三好军从那边绕过来，直插本阵，这后果谁来担？”
这话倒是戳中了细川晴元的痛处，但他还要仰仗高松家，只能视而不见。
他看了看藤方庆由，又看了看六角义贤。这两人，一个是被高松宗治打怕了的，一个是嫉妒心作祟。他们的话，多少带了点私心。
“行了。”细川晴元抬手打断争吵。
他站起身，走到阵幕边上，眯着眼远眺逢坂山。
“高松殿乃当世名将，用兵如神，这没什么好说的。”细川晴元语气平缓，“他把兵带到山上，必有他的道理。只是这道理，咱们一时半会儿没看透罢了。”
六角义贤还想再争辩，被身旁的蒲生定秀死死拉住。老将冲他摇摇头，示意别在这个时候顶撞管领，触霉头。
“与其在这儿瞎猜，不如直接去问。”细川晴元转过身，点名，“元成，你替我跑一趟逢坂山。问问三河守，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还有，右翼的空缺，他打算准备怎么填补。”
“是！”香西元成领命，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直奔逢坂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