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义、名、分！”
这四个字一出，会见室里的空气冷了几分。
武田晴信敲击矮几的手指僵在半空。马场信房等几个心腹面面相觑。
梅户亲具见火候到了，索性放开胆子，把高松宗治教给他的那套理论全盘托出。
“大膳大夫，您是甲斐守护，故而武田家统一甲斐之战名正言顺。可到了信浓，您算什么？”梅户亲具摊开双手，“在信浓国人眼里，您终究是个外人！”
这话难听极了，但在场的武田家臣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胖子说的是事实。
“没有大义在手，攻略自然会困难重重！就算调略了信浓国人，不给出足够的好处，他们如何愿降？若是将信浓之地交出，这攻略又有何意？”
梅户亲具越说越顺溜，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倒了出来。
“您不妨看看周边的强邻。今川家那是将军的同族，家格高贵，人家攻略远江、三河，国人何敢不从，自然无往不利。”
“北条家呢？相模守把妹妹嫁给了古河公方，生下了梅千代王丸。日后北条家肯定会扶持梅千代王丸继位古河公方，然后以公方的名义整合关东，那也是名正言顺......席卷关东八州指日可待！”
他身子前倾，盯着武田晴信：“唯独您，没有任何大义在手啊！只能靠武力强行征服。可长此以往，甲斐的金山再多，也会被这无底洞拖垮。”
第二百章：大军师啊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久久没说话。
他不是庸才。梅户亲具这番话，正好戳在武田家最大的痛处上。
这几年打信浓，越来越吃力。明明战场上赢了，可就是消化不了。
那些信浓豪族见武田军一到，立马降伏，可大军一离开便反。为了维持统治，要么年年征伐，要么留大军驻守。逼得甲斐拼命挖金山，提高国内年贡，可还是不够用。
所以在去年上田原惨败后，武田家无力再战，停了一年的信浓军役。
最大的问题在哪？他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被这胖使者一句话点醒了。
就是“名分”二字。没有大义名分，扩张的难度和统治的成本，高得离谱。
马场信房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想反驳几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词来。他只能无助地转头看向自家主君。
“你家主公，倒是把这天下大势看得通透。”武田晴信那双虎眼里少了轻视，多了几分郑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略显富态的伊势使者，“高松宗治派你大老远跑来，总不会是专程来给我讲道理的吧。”
“我家主公常说，天下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梅户亲具见好就收，恢复了从容，“今川家在西三河折戟沉沙，太原雪斋铩羽而归。这说明什么？说明今川家看着是个庞然大物，其实外强中干，根本不抗打。”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武田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才慢悠悠地抛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如你我两家联手，一起打今川！到时候，我家主公取远江，大膳大夫您取骏河。”
梅户亲具笑眯眯地看着武田晴信。
“大膳大夫，您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确实诱人。骏河的富庶天下皆知，那可是今川家经营了好几代的膏腴之地，比甲斐强太多了。
但武田晴信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里面的坑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三河守真是好算计。就算你我两家真把今川灭了，本家上洛的西进之路，不还是被你高松家堵死了吗？到时候，你高松家坐拥尾张、伊势、三河、远江，转头是不是就要联合北条家，一起打本家了？”
话音刚落，会见室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梅户亲具毕竟是高松家的第一谋臣，早年在梅户家小心翼翼苟了十几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但被一头老虎这么死死盯着，他后背的汗毛还是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面对这种几乎要撕破脸的质问，他脑子一抽，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这笑声又大又突兀，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来回激荡，震得纸门嗡嗡作响。其实只有梅户亲具自己知道，他这会儿大腿在宽大的袴裤里疯狂打颤。他这是拼命掩饰慌乱，脑子里飞快回忆临行前主公教的内容，组织接下来的说辞。
众人一个个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那表情明摆着说，要是今天解释不出个子丑寅卯，当场就把你拿下。
梅户亲具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这才猛地收住笑，重重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还以为大膳大夫是什么雄主，今日一见，原来不过是个鼠目寸光之徒！”
“什么？”
“大胆！”
“竟敢羞辱我家主公！”
这时候，历史上武田二十四将大多已经归位。马场信房、春日虎纲、今福友清、小幡虎盛等人，“腾”地全站了起来。只听“呛啷”几声脆响，半截雪亮的打刀已经出了鞘。
森寒的刀光在半空交织，映着梅户亲具那张胖脸，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这胖子剁成肉泥。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却没有制止。他眼底的杀意在翻腾，显然也是真怒了。
梅户亲具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本来还想再多放几句狂言，却被吓得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大声反问：“大膳大夫可知道，放眼这天下，真正能作为王霸之基的地方，有几处？”
不过，梅户亲具根本不给对方思考和回答的时间。他生怕晚一秒对方就忍不住让刀落下来。所以自己抢答道：“只有三处！”
这个话题，还真把屋里这群杀才的注意力全给吸引过去了。连武田晴信都微微一愣，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火，眼神里透出一丝好奇。
梅户亲具见状，在心里暗暗念了句“阿弥陀佛”，舒了口长气，这才找回点谋臣的派头，侃侃而谈。
“第一处，自然是近畿五国——摄津、和泉、河内、山城、大和。此地有山河之固，又有堺町那富可敌国的财源，更关键是掌控着京都。谁能把这近两百万石的膏腴之地握在手里，挟朝廷以令诸侯，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天下人！”
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第二处，是浓尾平野。土地肥沃，水网密布，加上伊势、三河，合计也有近两百万石。东西关隘一锁，自成天地。而且地处天下正中，死死卡着关东和关西的咽喉。进可攻，退可守，也是绝佳的王霸之基！”
接着，他猛地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第三处，就是关东！这是天下最大的一块平原，八州之地广袤无边，石高足足有四百万石！当年镰仓殿（源赖朝）就是以关东成就霸业，开创了镰仓幕府一百七十年的天下！”
这番话一出，整个会见室彻底鸦雀无声。连那些拔了半截刀的武将，都忘了把刀插回去。
在场的武田家臣，虽说有些是名门之后，但窝在这甲州山区几百年，哪曾有过这种俯瞰天下的战略视野？见都没见过......
在他们的认知里，打下几个郡、抢几座金山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业了，压根不会去想什么天下大势。
今天冷不丁听到梅户亲具把天下大势剖析得这么透彻，一个个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可是奉为圭臬的定策之言啊！
这是他们这些只会拿刀砍人的糙汉子能免费听的吗？
想到这里，几个年轻武将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相比之下，武田晴信沉稳得多。作为当主，他平时做决策自然也琢磨过天下大势，掌握的情报也比家臣多。
他一听就知道，这胖使者肚子里是真有货的。这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大军师之言！
难怪那高松能以一个小豪族创下几十万石的基业，背后是有这等诸葛良材在尽心辅佐。
不知不觉间，武田晴信的态度变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的杀意散尽，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敬意：“伊予守殿，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
第二百零一章：此乃夺取天下的战略
梅户亲具见火候已到，毫不客气地抛出最后的杀招。
“大膳大夫，您且细想。北条家一旦整合了关东八州，拥兵十万，便能如秋风扫落叶般席卷天下。今川家以向西为志，一旦他拿下浓尾平原，以他足利家分家的高贵家格，上洛开幕又有何难？”
他死死盯着武田晴信的眼睛，一字一顿，像重锤敲在对方心坎上：“天下英雄，都在为了争夺这三处王霸之基打得头破血流。唯独您，带着甲斐最精锐的儿郎，一头扎进甲信深山老林之中，去跟那些山民死磕。于霸业何益？”
马场信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是个直肠子，虽然被这胖子刚才那番“王霸之基”的高论震得不轻，但脑子还没彻底转晕。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梅户亲具，大声问道：“照伊予守这么说，本家该去关东争天下，那跟今川家有什么关系？本家为何要跟高松家联手对付今川？”
梅户亲具摇摇头，叹了口气。
“只有先拿下骏河，贵家才有足够的实力去图谋关东。更重要的是，占了骏河，贵家就碰上一个天大的机缘——一个能得到攻略关东大义名分的机会。”
前半句，武田晴信和马场信房他们还听得明白。骏河富庶，靠海，拿下来确实能让武田家实力大涨。
可后半句，他们彻底听懵了。占了骏河，怎么就跟关东的大义名分扯上关系了？
马场信房挠挠头，狐疑地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几个武田家重臣也是大眼瞪小眼，满脸问号。
古河公方明明在下总国的古河御所，不在骏河啊！
难不成这位高松家第一谋臣不识字？把“古河”认成了“骏河”？
梅户亲具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一翘，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没卖关子，朗声说道：“诸位只知古河公方，难道忘了，关东之地，曾经还有一位堀越公方？”
众人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关东除了古河公方，确实还有个堀越公方。
当年八代将军足利义政公，为了取代挑战幕府的古河公方足利成氏，特意派自己的异母兄足利政知，于长禄二年（1458年）前往关东，就任为新的镰仓公方。
可惜政知没能打进成氏控制的镰仓，只好在伊豆国的堀越落脚。从那时起，关东就有了古河和堀越两位镰仓公方并立的局面。
后来，九代公方足利义尚没有子嗣，将军之位就传给了堀越公方政知之子义澄。足利义晴父子，以及堺公方义维，都是这一系的后代。
武田晴信听到这里，呼吸已经开始变粗了。他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可堀越公方二世而亡，灭他们的是谁？正是如今盘踞关东的后北条家始祖——伊势宗瑞（北条早云）！”
“要是武田家拿下骏河，地盘就直接跟相模、伊豆接上了。到时候，您只需派使者去幕府，向大御所求一位公子过来，奉他为新的堀越公方！”
梅户亲具越说越激动，胖脸涨得通红。
“有了堀越公方坐镇，您就有了讨伐逆贼的大义名分。武田大军开进伊豆，打进相模，甚至直捣镰仓，全都名正言顺！这，不就是您梦寐以求的大义名分吗！此乃夺取天下的战略！”
话音落下，余音绕梁。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半天说不出话。他看着眼前这位略显富态的伊势谋臣，心里只剩下深深的折服。
这可真是一出《隆中对》啊！
就在梅户亲具面对武田晴信口若悬河的时候，骏河国今川馆外，今川义元正闷着一肚子气。
今川馆位于骏河国安倍郡，是骏河守护今川家的居馆，也就是后来的骏府城。不过此时还不叫骏府城，今川馆后来在武田家侵攻中被摧毁。天正十年（1582年），德川家康在原址重建，才改叫骏府城。
（如图，可见城下町很大，商业繁荣）
此时正值冬日，寒风凛冽。今川馆东面的校场上，一群今川家的重臣簇拥着今川义元，观看一群足轻操练军阵。
义元那张涂着白粉、描着引眉的公卿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折扇，手背上青筋暴起，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白猫。
“废物！蠢货！连路都走不明白的蠢货！”他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骂起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
校场上那景象，确实能把人气出个好歹。
几百名足轻正乱糟糟地试图摆出一个方阵。领头的教官是在冈崎城投降的织田家庶长子织田信广。
他正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口令。
这套从高松家学来的新军阵，织田信广亲眼见识过威力。铁炮足轻和长枪足轻配合默契，进退自如，能攻能守。可等他自己上手操练，才发现并不简单。
号令繁复得像绕口令，阵型变化也相当复杂。
别说让铁炮手和长枪兵配合了，光是让他们能迅速听令变阵，就比登天还难。一实操，对手稍微往前一压，阵型就垮了。
“主公息怒，这事……急不得啊。”吉田氏好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劝道。
吉田氏好是今川家的谱代家老，头发胡子已经花白，脸上满是风霜。历史上桶狭间之战时，他就是今川军的军奉行，是位懂兵的老将。
只是因为成了织田信长的背景板，事迹流传不广，远不如冈部元信、朝比奈泰能等人出名。
“急不得？怎么不急！”义元猛地合上折扇，指着场中那片混乱，“你看看他们！就这副德性，难道本家就统帅这些人西进，去跟高松家对阵？”
自从安祥城下被高松家用一种从没见过的战法轻松击退后，今川家上下都憋着一口气。太原雪斋大师更是雷厉风行，回来就着手模仿高松家的军阵，甚至把俘虏的织田信广拉来当教官——毕竟织田家也学过高松家的重甲铁炮众，算是有点经验。
可结果……一言难尽。
第二百零二章：今川家的中配版西班牙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