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丹波、摄津还有不少势力支持他,再加上六角家的鼎力相助,细川晴元后来两次打回京都,把三好长庆折腾得够呛,只是其实力不足,旋即又被三好长庆击退。
直到两年后,三好长庆彻底铲除细川晴元在丹波、摄津的势力,到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连六角义贤都现实地放弃了支援,这位前管领才算真正凉透。
所以足利义晴想摆脱细川晴元,根本不用自己去打——只要让细川晴元去对付三好长庆就行了。三好长庆自会替他收拾干净。
如此一来也符合高松家的利益。
忙于近幾乱局的三好六角细川以及幕府,自然没空搭理自己的东海道攻略。
“禀大御所。”
宗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臣下以为,要想尽快回到京都,非但不能与细川管领为敌,反而应当支持管领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荒谬!”
新任将军足利义辉第一个拍案而起。
这位年轻的公方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最是嫉恶如仇,早就看细川晴元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不顺眼了,怎么可能支持他!
他怒视宗治,厉声质问:“高松弹正,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早已暗中投靠了细川晴元不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会见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摄津晴门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给宗治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梅户亲具更是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主公啊!您这是喝了多少酒,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胡话?!
然而,宗治恍若未闻。
他沉稳地将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老将军——足利义晴。
“大御所。”他的声音如山间磐石,沉稳而从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在座的各位都是足利义晴父子的心腹,自然可说得直白一点。
“其一,管领殿下虽有六角家为后盾,但其在摄津、和泉的根基,早已被三好长庆侵蚀大半。实则无力与三好家抗衡......”
“其二,就算细川管领能抗衡拥有两万之众的三好、游佐联军,也必然损失惨重。届时大御所和公方自可摆脱管领的控制。”
“其三,若是氏纲一方获胜——大御所只需一道御内书,便可轻易废黜细川晴元的管领之职,重返京都。而细川氏纲一党为了巩固权位,也必会对大御所和公方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违逆。”
“所以,幕府应该支持管领殿,早日让其与氏纲殿下一方决出胜负,幕府均可无碍!”
这里面还是有坑的,那就是两方一旦陷入相持,流亡在外的将军的威望便会受损。
说不定另一方还会拥立其他人为将军,一如当年细川高国和细川晴元相争,细川晴元最早和三好长庆之父三好元长拥立了前代将军足利义植养子足利义维(也是足利义晴亲弟弟),搞了一个堺幕府。
但届时,和高松宗治可没有什么关系,那肯定都算三好逆贼的过错了。
会见室内,鸦雀无声。
足利义辉怔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那颗被武士道和尊卑礼法填满的脑袋,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这番绕了十八道弯的阴谋诡计。
伊势贞孝、摄津晴门等人听懂了一些,还在琢磨其中的弯弯绕绕。
唯独足利义晴——搞了一辈子政治,自然瞬间理解了其中深意。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着高松宗治,仿佛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哈哈……”
“哈哈哈哈!”
足利义晴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快意与惊喜。
“好!好一个高松宗治!”他指着宗治,赞叹不已,“此等奇策,当世罕有!有你这等智谋之士辅佐,幕府何愁不能中兴!”
第一百七十四章:逃亡骏府城
接下来几天,在足利义晴的高度重视下,摄津晴门亲自跑了一趟京都,为高松宗治申请新的官位。
由于高松宗治的介入,足利义晴父子和细川晴元的矛盾并没有如历史上那样发生,连细川晴元都颇感意外。
他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只当是在六角家的地盘,足利义晴父子自己识相。
这时,传出高松宗治给公方进献了好大一笔金子,甚至送上了桑名钱座的两成利润。
他便遣了心腹瓦林晴秀,也去高松宗治那索要钱座的利润。
不知是想要展示实力,还是自觉此时实力不足,瓦林晴秀索要的同时还提出了能够帮高松家缓和与六角家的关系。
高松宗治简单思考一番,想到这位管领也蹦跶不了两年了,其还能帮自己转移六角家的注意力,当即便决定送上钱座一成半的利润。这份态度让细川晴元非常满意。
紧接着,他遣人把一个商人介绍了过来,作为其代表加入钱座。显然,细川晴元比足利义晴父子对这事更加看重。
他是细川京兆家的御用商人,也是堺会合众的成员,只是没有武野绍鸥这几位豪商知名。
“鄙人纳屋宗次,拜见高松殿!”
宗治看着眼前这个商人,一身宝蓝色的丝绸胴服,上面的云纹与福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显然是隔壁大明朝的上等货色。
宗治认真打量着这身布料,上面熟悉的花纹,令他不禁愣了愣。
这位纳屋宗次显然也精于察言观色,见宗治的目光在自己衣服上停留,当即躬身笑道:“殿下若是喜欢,鄙人府上还有十匹珍藏的明国织物,明日便为殿下送来。”
宗治来了兴致,便多聊了几句。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宗治随口问道。
“回禀弹正殿,鄙人乃是海商。”纳屋宗次恭敬回答。
宗治盯着他身上的明国丝绸布料,问:“近年生意可还好吧,遣明船是几年一次啊?”
纳治宗次一听这话,眉头顿时拧成了苦瓜。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殿下说笑了,现在哪还有遣明船。自打宁波之乱(即宁波争贡),明国便与我国断了勘合贸易。周防介(大内义隆)数次遣使,都被拒之门外。天文九年大内家的船队甚至在普陀山外海被明将俞大猷给拦下,勘合文书都给搜了去……”
“如今鄙人也只能改做其他生意了!却没想到,这几年来,氏纲之乱愈演愈烈,连公方和管领都被赶出了京都……唉!都不知道我这生意还怎么做,手下那些船水夫又怎么养活哟!”
“生意有些波折也很正常。想必公方不久便能平定这次氏纲之乱......”宗治随口安慰道。
堺町之所有闻名,能够汇聚整个日本的货物和财富,根本原因就是这里是唐代后日本对外贸易的官方始发港。
无论是筹措货物还是进口货物的分销,都是在这里完成,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座日本最大的商业都市。
寒暄几句,宗治给这个商人写了封介绍信,打发他去桑名町。纳屋宗次便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细川晴元在足利父子的鼓励和支持下,也放下心来,带着六角家支援的军势和钱粮,返回丹波联络近幾的支持者去了。
可以预见,近畿的大战,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这正是宗治乐于见到的局面。
除此之外,高松宗治这次幕府之行收获颇丰。
不但和北畠家顺利讲和,还成了幕府在北伊势的担当!
桑名钱座的铸钱,也由于幕府的支持,将会逐渐进入近畿,相关的金融业务也会很快铺开,收益自然会进入一个快速增长期。
几天过后,申请的官职也下来了。宗治被授予了正五位下三河守,可见摄津晴门亲自跑一趟还是很有效果。
摄津晴门私下还解释了两句,伊势乃大国,国守之位非同小可。
周围近江、美浓、尾张亦是大国,且有在职国守,故公方考虑一番,给宗治请了临近的三河守官职,正好比弹正少忠的原官位高两位。
由于高松家对幕府的支持和助力越大,摄津晴门在幕府的地位和重要性也水涨船高。而高松宗治也需要及时了解幕府的一些动态,双方自然都乐意维系着这份关系。
这也是足利义晴所乐见,正因如此,为了进一步笼络高松宗治,返程的时候,摄津晴门代表公方随行相送。
这份来自幕府的礼遇,还是很有效果。至少千种赖治、梅户高实、佐治为景这几位被约束在猪饲城的家督,脸上的表情明显心服口服了不少。
送走摄津晴门,宗治在猪饲城展开了评定。
第一件事,就是奖励泷川一益,他通过正室夫人阿久母家前田家的关系,调略尾张豪族颇有效果,宗治向他颁发了感状,给与一百贯的奖赏。
就在此时,评定间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使番冲进大广间,喘着粗气道:“主公!三河……三河那边传来急报!织田军,攻下了冈崎城!”
评定间内,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家臣们,瞬间被这个消息震得鸦雀无声。
冈崎城可是松平家的本据,三河国的核心!
攻下了冈崎城,意味着织田家在三河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稻毛野九郎最先憋不住,使劲挠着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破锣嗓子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这松平家也太不经打了吧?好歹也曾是三河之主,怎么跟纸糊的一样,说没就没了?还是这织田老贼吃了什么猛药?”
了解完经过后,高松宗治也不禁皱了眉头。
面对织田家的厚甲铁炮众,松平家毫无应对经验。
在这个火枪战术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几十上百杆铁炮近距离集火,算是很先进的战术。
厚甲铁炮众抵近冈崎城后,一轮齐射,将站在石垣上督战的松平广忠直接射杀,冈崎城因此大乱,随之城破。
而松平家酒井忠亲(酒井忠次之父)、大久保忠俊、本多忠真(本多忠胜叔父)等松平家重臣,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带着才六岁的少主竹千代逃了出去,一路往骏河方向逃亡,投奔了今川家。
此战大胜,无异于给了织田家一次强心剂,一扫四年来连番失败的颓势。
织田信秀也乘势将家督之位让与信胜,完成了权力交接,确保家中的稳定。
第一百七十五章:可以战死,不能背叛
天文十七年(1548年)九月,末森城,大广间。
大广间内,整个织田家麾下的家臣都齐聚一堂,密密麻麻坐满了大广间。最前头,四个身着狩衣、头戴折乌帽的武士端坐着,正中央围着个年轻武士。
底下的豪族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神朝着前面望去。
正中间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身穿紫色狩衣的中年武士,织田信秀反而规规矩矩地坐在这位武士身侧。
底下几个豪族按捺不住,压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那就是守护斯波武卫殿吧?怎么跑来末森城了?”
“是啊,就算想见信胜殿下,按理说该是咱们去清洲城拜见才对吧?”
“胡言乱语什么呢?先代守护在远江被今川侵攻而俘,如今信胜殿下已攻下冈崎城,再往前就是远江了,就能完成先主收复远江的夙愿了……武卫殿自然欣喜啊!”
历史上,义达所发起的一系列远征远江的行动,遭到了守护代织田家的反对。义达只能率领守护直属的军队与今川军作战,几乎是独自一人对抗今川军。
如果远征远州能够成功,斯波家完全有可能发展成为真正的战国大名,成为东海道另一个今川家。然而,斯波家的惨败,导致斯波家在尾张威势的一落千丈,最后的领地尾张国,也被守护代织田家瓜分。
“对对对,失言失言!大和守殿真乃武卫殿的忠臣!”
“那么大和守殿,下一步是要去打远江了?”
“谁知道呢!唉,如今这战国之世,总是不缺仗打的……”
......
听着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织田信秀微微合着眼。那张因旧伤和病痛折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安祥城、冈琦城一战,堪称他这几年来打得最顺心的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