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广忠那竖子,被一轮铁炮齐射便送去见了西天。冈崎城几乎是不战自溃。
这场大捷,就像一剂猛药,瞬间把织田家颓靡的士气给拉了回来。信秀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北踢斋藤、东压今川,尾张之虎咆哮东海道的巅峰岁月。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跪在正前方的嫡次子——织田勘十郎信胜。
信胜一身崭新的狩衣,头戴着一顶折乌帽子,那张白净文秀的脸庞在乌帽子的映衬下,少了几分文弱,多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初次上阵便立下如此武功,信胜不仅稳住了因小山城惨败而浮动的人心,更在一众骄兵悍将中树立了赫赫威名。
信秀清了清嗓子,大广间内瞬间鸦雀无声。
“自今日起,织田弹正忠家之家督,便由我儿勘十郎信胜继承。”
信秀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评定间内回荡,掷地有声。
信胜伏下身,额头贴着榻榻米,动作一丝不苟,礼仪挑不出半点毛病:“儿臣,谨遵父命。”
他身后,柴田胜家、林秀贞等一众信胜派的家臣,脸上难掩激动之色。平手政秀、内藤胜介等信长派家臣则面色沉重。
仪式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繁文缛节走完,祝酒的杯盏也撤了下去。
家臣们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这漫长的一天总算要结束。
就在这当口,信秀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幽幽地飘了出来。
“前田又左卫门长定。”
跪在人群中段的前田长定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惶。
“上前答话。”
前田长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他强撑着站起身,膝行至阶下,深深伏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臣……臣在。”
织田信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听闻令妹阿久,前些日子远嫁伊势,嫁给了高松家的重臣,泷川一益?”
此言一出,大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几个原本还跟前田长定称兄道弟的武士,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膝盖。
前田长定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单衣。
“是……是。家中长者无知,擅自……”
“擅自?”信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擅自。我织田家的谱代重臣,竟与那伊势逆贼私通款曲,结为姻亲。又左卫门,你这是想做什么?”
信秀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是觉得我织田信秀提不动刀了,还是想投了那高松家?”
“主公明鉴!臣下绝无此意啊!”前田长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出了血印子。
他心里苦啊。小山城大败后,织田家风雨飘摇,谁不为自家留条后路?跟伊势那边眉来眼去的又不止他前田家一个,怎么偏偏就拿他开刀?
信秀看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前田长定,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当然知道底下这帮人的心思。之前他装聋作哑,是因为织田家风雨飘摇,需要喘息。
可如今,安祥城大捷,又攻下了冈琦城,尾张之虎的利爪重新磨尖了。这帮吃里扒外的墙头草,便是时候清理清理了。
“来人。”信秀懒得再听他辩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马廻众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前田长定的胳膊往外拖。
“主公!主公饶命啊!臣下知错了!”
前田长定凄厉的哭喊声在大广间内回荡,却没能换来任何人的求情。平时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头埋进榻榻米里。
直到哭喊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评定间内依旧死一般寂静。所有与伊势方面有过接触的家臣,此刻全都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前田家连续三代为本家重臣,前代家督也战死沙场,可谓劳苦功高。”信秀靠回凭几,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长定就切腹吧,也算全了织田家与前田家最后一份体面。”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了一家谱代重臣的生死。
信秀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梭巡,最终落在一个角落。
“前田利春。”
“臣在!”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士应声出列。他正是前田长定的同族,前田家庶流出身,也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前田利家之父。
“自今日起,你便是前田家新任家督。前田城、荒子城五千石,皆归你所有。”信秀看着他,“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本家的信任。”
前田利春浑身一震,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重重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臣……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信秀满意地点点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御下之术他玩得炉火纯青。
他缓缓扫过阶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家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
“我织田家的武士,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背叛......”
第一百七十六章:今川义元的决断
天文十七年(1548年)九月,骏河国,骏府城。
这座被誉为“东海道第一都”的城下町,此刻正沐浴在初秋温煦的阳光里。
宽阔的街道上,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武士们佩刀走过,神态倨傲,身上的胴服光鲜亮丽。町屋的屋檐下,穿着崭新小袖的妇人正与邻里闲聊,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与战火纷飞的尾张、伊势相比,这里简直是一个安乐世界。
然而,这份安逸祥和,却被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
三十几个身披残破甲胄的武士,簇拥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城下町。
他们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沾满干涸的血迹与泥土,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惊恐与疲惫。
为首的武士,正是松平家谱代重臣,酒井忠亲。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的,是主君松平广忠的人头。
“站住!什么人!”
町口的守备足轻见这群人形容狼狈,立刻警惕地端起了长枪。
酒井忠亲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面皱巴巴的、绘着三叶葵家纹的指物,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我等乃三河松平家家臣……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今川治部大辅殿下!”
……
骏府馆,评定间。
熏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氤氲,阳光透过格窗,在木地板上投下光影。
今川义元斜倚在凭几上,手中捏着一把绘有山水画的折扇,姿态慵懒,仿佛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只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泄露了这位东海道霸主的锐利。
他身侧,端坐着一位身着黑色僧袍的老僧。老僧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整个人如同一尊枯寂的古佛,正是今川家的军师——太原雪斋。
阶下,酒井忠亲等一众松平家臣黑压压跪倒一片。
“……事情便是如此。”酒井忠亲将额头死死抵在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悲怆,“冈崎城已陷,主公战死。我等拼死杀出重围,护着少主竹千代,一路逃亡至此。恳请治部大辅殿下念在两家多年情谊,发兵讨伐织田,为我主复仇,为松平家……主持公道!”
说罢,他重重叩首,身后一众松平家臣亦是泣不成声。
评定间内,一片死寂。
今川义元没有说话,只是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织田家的厚甲铁炮众……竟有如此威力?”
“回殿下……”酒井忠亲抬起头,脸上满是后怕,“那群武士众身着四十多斤重甲,手持铁炮近至几十步才发,一轮齐射,城头的橹门便被击成破网。主公……主公便是被那铁炮当场射杀……请治部大辅殿为我家主公做主啊!”
“嗯。”今川义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们先退下吧,本家商议后再召尔等进来!”
说着,小姓便引着松平家众人出了评定间。
屋内只剩下今川义元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原雪斋。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松平家臣们留下的汗臭与血腥味。今川义元嫌弃地用折扇掩了掩口鼻,瞥了一眼地上那道污渍。
“大师,没想到冈崎城都会沦陷,如今冈崎平原已尽入织田家之手,他们带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跑来求援,还能有什么用?”
太原雪斋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深邃无波。
“主公的意思,是不出兵?”
今川义元当然不想出兵,此时出兵并无好处,反而还有很大的风险。
“本家与北条家在河东的纷争才刚停歇。虽说有武田家从中斡旋,但谁也保不准北条氏康,会不会趁本家西进的时候,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太原雪斋却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微微扯动。
“贫僧认为,北条家现在,绝对不愿意与本家在河东纠缠不休。”
“哦?此话怎讲?”义元眉头微挑,顿时来了兴致。
今川家和北条家在河东纠缠了足足十四年。
北条家归还河东,也绝非心甘情愿,而是在河越夜战时,为了避免遭到今川与武田的夹击,才捏着鼻子答应归还河东。
这几年两家关系依然冷得像冰,谁敢保证北条家缓过劲来不会再咬骏河一口?
更何况,若是今川和武田联手,未尝不能从北条家身上再狠狠撕下一块肉来。这种痛打落水狗的事,关东那些豪强也绝对乐见其成,愿意出手相助。
成功概率非常大!
雪斋捻着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北条家如今已占领了扇谷上杉家的武藏一国,还与古河公方联姻,声势不可谓不盛。逼得关东管领上杉家都只能龟缩回上野。可见相模守的野心,全在关东。”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是降伏关东群雄谈何容易?对于出身京都的北条家来说,关东那些地头蛇可不会轻易服软。若相模守方略不改,必定会深陷关东的泥沼。那么与本家、武田家和睦,将是他唯一的选择。只有稳住后方,北条家才能专心吞并关东。”
雪斋抬起眼皮,直视今川义元:“届时,主公是打算拒绝北条家的亲善吗?”
这一问,瞬间把今川义元给问住了。
今川义元绝非庸才,在外交、内政和谋略上都有着顶尖的嗅觉。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包裹着的,是今川家的战略大方向问题。
今川家当然可以选择与北条家死磕,但前提是必须和武田家死死绑定。否则单凭今川一家,去跟体量相当的北条家消耗,纯属吃力不讨好。
可若是跟武田联手,战略上限又肉眼可见的低!
武田家做梦都想要个出海口,两家说不定还没把北条家灭了,就会因领地的分割而翻脸。
而今川家,显然没有覆灭北条后,又打败武田的实力。
那么结论显而易见,接受北条家的亲善,才是明智之举!
“看来,本家最终还是要与北条家和睦。”义元重新拾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第一百七十七章:平定三河之日,便是松平家复兴之时
太原雪斋缓缓点头,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才继续开口。
“所以贫僧以为——出兵,是必然的。本家只能向西,一路西进,无论是经尾张美浓还是伊势,即可上洛,此乃夺取天下的战略。而三河,便是本家西进的咽喉,也是远江西面的天然屏障,故断不可落入织田信秀之手。”
他话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是……何时出兵,如何出兵,却要好生计较。”
今川义元深以为然,身子微微前倾,折扇轻敲掌心,等着下文。
雪斋拨弄着佛珠,语速依旧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