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邠上了一炷香。
三司副使在灵前守着,见了他就跪,跪下去起不来。杨邠把人扶起来问了一句公事:在京侍卫司一年的请给,米、绢、钱,各是多少。
副使张了张嘴。
“回相公……账在。”
“账在哪一格。”
“分在六处。米在仓部,绢在库部,钱在左藏,特支在内库另记,边镇折支又是一册……”
“合起来是多少。”
副使跪下去了。
“老相公在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说一句,底下照着办。他……他没写在哪一处。”
杨邠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
三司使这个人,刻薄,寡恩,一辈子没给人一个好脸色。天下的钱粮怎么走,他脑子里有一张网。那张网现在跟着他躺在那口棺材里了。
他往灵前又添了一炷香。
出门的时候他对副使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把那六处的册子一处一处抄出来,抄不全的空着,空一处标一处。抄不完不许交印。
“是。”
“多久能抄完。”
副使算了半天:“三个月。”
“三个月。”杨邠说,“人在的时候不用三天。”
——
从利仁坊出来是申时。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街上的灯棚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处竹架子没人收。
杨邠在马上想起一件旧事。
去年——不,是前年了。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回朝会议河阳一个团练使的迁转,他驳了中书省的拟状。驳完,二殿下在班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枢密使管兵不管人,管到告身上头去,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杨邠那天什么也没回。他只是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一只手拿。散朝以后他跟人说过一句:这位殿下年轻。
这句话说完,他此后两年没再往二殿下宅里递过一张帖子。年节的谢帖也没有——别人递,他不递。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分寸。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分寸,那是一笔账。二殿下把它记着,记了两年,记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后来在正月十五夜的车马行后院被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处,是他家。
十七个人。
他这一辈子驳过的人太多了。他不记得驳过谁,被驳的人记得。
马走到通利坊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缰。
他忽然明白,这两年他不递帖子,还救了一件事:他家里没有一封二殿下的信。三百七十二件文书里,一件也没有他的。
驳人是要落笔的。不驳,什么也不用落。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做了四十年的吏,这个道理他今天才头一回从反面看见——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做得干干净净,干净到查无可查。
汴京城里有几个人是这么活着的,他心里有数。
——
二十八日巳时,他请对见。
名目报的是“侍卫司收系将校处分事”。这是他自己压着没批的那一件,压了两天,正好用。
万岁殿西阁。案上摊着一叠文书,他进去的时候上头那个人正在批。批完一件放下一件,放得很慢。
那天西阁没有记注。起居舍人辰时报了病,替他来的那一个走到廊下被孙押班拦住了,说里头议的是侍卫司的名籍,请在廊下候着。
这一件事后来查起居注的人查不出。那天上午西阁里前后只有三个人:上头一个,杨邠一个,孙押班在屏风外头。
公事说得很快。
六个队正,两个都头。杨邠的意思:不杀,不刺面,除名,配西北边寨,妻子不随。理由是三条——一条是律,一条是例,第三条他说得直白:这八个人若杀了,那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会觉得榜上那句“一律不问”是假的。榜是十六日贴的,二十八日就杀人,中间隔了十二天。十二天不算长。
上头的人听完,问了一句:“配到哪一处。”
“府州、麟州、灵州,三处分开配。一处不许过三个。”
“为什么分开。”
“八个人在一处,三年之后又是一伙。”
“准。”
批完了,孙押班进来把那一叠文书抱走。回来的时候顺手剪了一次烛。
剪完烛,殿里亮了一点。
——
公事完了。
杨邠没有走。
他站在原处,两手拢在袖里,像是在等下一件。可是没有下一件了。
“陛下——”
这一个头起完,底下的话没跟上来。他停了三息,把这一句放下,另起了一句。
“臣那一夜——”
又停了。
第三回他换了个问法。这一回问得很具体,像他平日核一笔粮的样子——先把数说出来,再看对方接不接。
“陛下留臣在宫里宿直的那道口宣,是未时三刻传的。”
“是。”
“未时三刻。”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就不问了。
殿里静下来。殿角的更漏在滴。
杨邠这一辈子跟人说话,从来是话还没落地,对面已经知道他要什么。他能在朝堂上当着二十个人的面把一笔账拆成三段,一段一段砸回去,砸得人接不住。
今天这一句他拆了三回,一回也没拆开。
因为第一句问完,后头跟着的是第二句:陛下几时知道的。第二句问完,后头跟着的是第三句。
第三句他不能问。
问出来,答“来不及”,是一种活法;答“只能留一个”,是另一种活法。这两种活法他都受不住。而且他心里明白——不管答的是哪一句,那个答案都不能落在纸上,也不能落在殿里的第三只耳朵上。
所以他跪下了。
五十几岁的人,跪得很实,膝盖磕在砖上有声音。
“陛下——救了老臣一命。”
——
上头的人没有让他起来,先说了一句别的。
“地上凉。”
然后才是那一句。
“杨公不必多礼。”
“朕只是觉得那天夜里有事要跟杨公商量——所以留了你。”
话说完,案上有东西推过来。
推过来的是一张纸。
推的是左手。
杨邠抬眼的时候正看见——那只右手一直放在案下没有动。左手把纸推到案沿,推得有点歪,纸角蹭到了砚台边上,蹭出一道很浅的墨痕。
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
那是一道劄子的草稿。
纸头上写着日子:正月十五日。
题是六个字:邺都戍兵更代。
底下写了大半页——邺都戍兵的营数、员额、在营年月、去年冬衣支给的数、明年春天该轮的批次。字迹是上头那个人的,写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边上还有小字改过两处。
写到最后一行,“更代”那两个字的“代”字,最后一竖拖了下去。
拖出纸边,断了。
那一笔杨邠认得。那是写字的人手里还捏着笔,有人从外头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笔没有离纸。
正月十五夜。有人从外头进来。
杨邠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殿里没有人催他。
最后他说了一句:
“这一道,臣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写完。”
“写完了送上来。”
——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没有回头。
“陛下。”
“嗯。”
“以后这一类的事,夜里也可以叫臣。”
“夜里?”
“臣夜里睡得少。”
他说完这一句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