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18节

  杨邠上了一炷香。

  三司副使在灵前守着,见了他就跪,跪下去起不来。杨邠把人扶起来问了一句公事:在京侍卫司一年的请给,米、绢、钱,各是多少。

  副使张了张嘴。

  “回相公……账在。”

  “账在哪一格。”

  “分在六处。米在仓部,绢在库部,钱在左藏,特支在内库另记,边镇折支又是一册……”

  “合起来是多少。”

  副使跪下去了。

  “老相公在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说一句,底下照着办。他……他没写在哪一处。”

  杨邠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

  三司使这个人,刻薄,寡恩,一辈子没给人一个好脸色。天下的钱粮怎么走,他脑子里有一张网。那张网现在跟着他躺在那口棺材里了。

  他往灵前又添了一炷香。

  出门的时候他对副使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把那六处的册子一处一处抄出来,抄不全的空着,空一处标一处。抄不完不许交印。

  “是。”

  “多久能抄完。”

  副使算了半天:“三个月。”

  “三个月。”杨邠说,“人在的时候不用三天。”

  ——

  从利仁坊出来是申时。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街上的灯棚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处竹架子没人收。

  杨邠在马上想起一件旧事。

  去年——不,是前年了。先帝还在的时候,有一回朝会议河阳一个团练使的迁转,他驳了中书省的拟状。驳完,二殿下在班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枢密使管兵不管人,管到告身上头去,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当着二十几个人说的。

  杨邠那天什么也没回。他只是把手里的笏板换了一只手拿。散朝以后他跟人说过一句:这位殿下年轻。

  这句话说完,他此后两年没再往二殿下宅里递过一张帖子。年节的谢帖也没有——别人递,他不递。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分寸。

  今天他知道那不是分寸,那是一笔账。二殿下把它记着,记了两年,记在一张纸上——那张纸后来在正月十五夜的车马行后院被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处,是他家。

  十七个人。

  他这一辈子驳过的人太多了。他不记得驳过谁,被驳的人记得。

  马走到通利坊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缰。

  他忽然明白,这两年他不递帖子,还救了一件事:他家里没有一封二殿下的信。三百七十二件文书里,一件也没有他的。

  驳人是要落笔的。不驳,什么也不用落。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做了四十年的吏,这个道理他今天才头一回从反面看见——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做得干干净净,干净到查无可查。

  汴京城里有几个人是这么活着的,他心里有数。

  ——

  二十八日巳时,他请对见。

  名目报的是“侍卫司收系将校处分事”。这是他自己压着没批的那一件,压了两天,正好用。

  万岁殿西阁。案上摊着一叠文书,他进去的时候上头那个人正在批。批完一件放下一件,放得很慢。

  那天西阁没有记注。起居舍人辰时报了病,替他来的那一个走到廊下被孙押班拦住了,说里头议的是侍卫司的名籍,请在廊下候着。

  这一件事后来查起居注的人查不出。那天上午西阁里前后只有三个人:上头一个,杨邠一个,孙押班在屏风外头。

  公事说得很快。

  六个队正,两个都头。杨邠的意思:不杀,不刺面,除名,配西北边寨,妻子不随。理由是三条——一条是律,一条是例,第三条他说得直白:这八个人若杀了,那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会觉得榜上那句“一律不问”是假的。榜是十六日贴的,二十八日就杀人,中间隔了十二天。十二天不算长。

  上头的人听完,问了一句:“配到哪一处。”

  “府州、麟州、灵州,三处分开配。一处不许过三个。”

  “为什么分开。”

  “八个人在一处,三年之后又是一伙。”

  “准。”

  批完了,孙押班进来把那一叠文书抱走。回来的时候顺手剪了一次烛。

  剪完烛,殿里亮了一点。

  ——

  公事完了。

  杨邠没有走。

  他站在原处,两手拢在袖里,像是在等下一件。可是没有下一件了。

  “陛下——”

  这一个头起完,底下的话没跟上来。他停了三息,把这一句放下,另起了一句。

  “臣那一夜——”

  又停了。

  第三回他换了个问法。这一回问得很具体,像他平日核一笔粮的样子——先把数说出来,再看对方接不接。

  “陛下留臣在宫里宿直的那道口宣,是未时三刻传的。”

  “是。”

  “未时三刻。”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就不问了。

  殿里静下来。殿角的更漏在滴。

  杨邠这一辈子跟人说话,从来是话还没落地,对面已经知道他要什么。他能在朝堂上当着二十个人的面把一笔账拆成三段,一段一段砸回去,砸得人接不住。

  今天这一句他拆了三回,一回也没拆开。

  因为第一句问完,后头跟着的是第二句:陛下几时知道的。第二句问完,后头跟着的是第三句。

  第三句他不能问。

  问出来,答“来不及”,是一种活法;答“只能留一个”,是另一种活法。这两种活法他都受不住。而且他心里明白——不管答的是哪一句,那个答案都不能落在纸上,也不能落在殿里的第三只耳朵上。

  所以他跪下了。

  五十几岁的人,跪得很实,膝盖磕在砖上有声音。

  “陛下——救了老臣一命。”

  ——

  上头的人没有让他起来,先说了一句别的。

  “地上凉。”

  然后才是那一句。

  “杨公不必多礼。”

  “朕只是觉得那天夜里有事要跟杨公商量——所以留了你。”

  话说完,案上有东西推过来。

  推过来的是一张纸。

  推的是左手。

  杨邠抬眼的时候正看见——那只右手一直放在案下没有动。左手把纸推到案沿,推得有点歪,纸角蹭到了砚台边上,蹭出一道很浅的墨痕。

  他看见了。

  他没有问。

  ——

  那是一道劄子的草稿。

  纸头上写着日子:正月十五日。

  题是六个字:邺都戍兵更代。

  底下写了大半页——邺都戍兵的营数、员额、在营年月、去年冬衣支给的数、明年春天该轮的批次。字迹是上头那个人的,写得很密,一行挨着一行,边上还有小字改过两处。

  写到最后一行,“更代”那两个字的“代”字,最后一竖拖了下去。

  拖出纸边,断了。

  那一笔杨邠认得。那是写字的人手里还捏着笔,有人从外头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笔没有离纸。

  正月十五夜。有人从外头进来。

  杨邠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殿里没有人催他。

  最后他说了一句:

  “这一道,臣带回去。”

  “带回去做什么。”

  “写完。”

  “写完了送上来。”

  ——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

  没有回头。

  “陛下。”

  “嗯。”

  “以后这一类的事,夜里也可以叫臣。”

  “夜里?”

  “臣夜里睡得少。”

  他说完这一句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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