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19节

  王殷在廊下送。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阶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

  “说。”

  “史公那一夜宅里有四十个亲兵。”王殷说,“四十个,都在。臣去看过,前后门都有人,没有一个是睡熟的。”

  “然后呢。”

  “三十个人进去,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一声。”王殷停了一下,“这四十个人里,有九个是去年十月才补进去的。补进去的那道帖子,是本厢都虞候押的。那个都虞候正月十六日不见了。”

  殿里静了一息。

  “就是说,”王殷说,“那一夜就算有人递话给史公,史公也未必信谁。他真要保命,只有一条路——半夜调兵进城。”

  他没有再说下去。半夜调兵进城会怎么样,殿里两个人都知道:宫门那一百二十个人挡不住第二拨。

  上头的人没有接这个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一段不要写进册子。”

  “是。”

  “也不要跟杨公说。”

  王殷抬了一下头:“陛下——这一段说了,杨公心里能好过些。”

  “他好过,朕就得替他去想那件事。”上头的人说,“那件事朕自己想就够了,不用两个人想。”

  ——

  二十九日,劄子送上来了。

  不是草稿,是誊清的正本。七条。

  前六条写的是邺都、澶州、滑州三处戍兵的更代之法:几年一轮,几时启程,路上的粮怎么接,家口留不留,留了归谁管。数目一条条列着,每一条底下还标了出处——哪一年的旧例,哪一册上的旧数。

  第七条最短,夹在末尾,一共三十九个字:

  凡枢密院所行军政,涉禁军将校差遣、迁转、告身者,正本行下,副本一道送中书省照会存档。

  王殷念到这一条的时候没听懂:“这一条是做什么用的?”

  “是把枢密院的手绑一只在中书省桌上。”上头的人说。

  “这是杨公自己加的?”

  “劄子是他自己草的。不是令史代的——第三行有一个字改了两回,第一回改错了,又刮了一次。刮痕在纸背上。令史不敢在正本上刮。”

  王殷想了一会儿:“那……跟苏相公那两条,是一样的事?”

  “一样是往笼子里迈了一步。”

  “那有什么不一样。”

  上头的人把劄子合起来。

  “苏逢吉那两条是加在正议后头,另起一行,抬头写着‘臣愚以为’——那是要朕看见的。”他说,“杨邠这一条压在第七条,前头六条全是数目,看到那儿眼睛已经花了。他没打算让人看见。”

  “那他为什么加。”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一道口宣,六个时辰,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上头的人说,“这样的东西不该只在一个人手里。他手里也有。”

  他把劄子放到左边那一摞上。

  “准。”

  ——

  那一晚杨宅的卧房里,家里人要拆帐子。

  二月要换单帐,旧的收起来浆洗,是每年的规矩。次子说那一道口子补一补还能用,补不了就裁了做别的。

  杨邠说不拆。

  次子不明白,问了一句为什么。

  杨邠没有答。

  他自己上床躺下去,让人把灯留在案上,别吹。

  灯亮着的时候,那道口子在帐顶上是一条细的白线。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里,枢密使每天夜里就睡在那条白线底下。

  三月,枢密院往侍卫司行下八道文,件件当日出。四月里有人在朝堂上说了一句“杨枢密近来倒和气”,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杨邠没有和气,他还是那个脾气,还是当众驳人,还是把算不清的账砸回去。

  只是有一样变了。

  从二月起,凡是万岁殿夜里传枢密使入对,不论几更,杨邠到得都比传的人回去还快。

  有一回是四更。孙押班传完旨往回走,走到东华门,看见枢密使的马已经拴在那儿了。

  孙押班问他几时到的。

  杨邠说:一直没睡。

第183章 禁军整编

  二月初二,护圣右厢在营前唱名给粮。

  这件事是头一回这么办。

  旧例:军资库把一都的月粮一次发给都头,都头交给本队队正,队正再分下去。一个都一百人,三十五石米,两三个人抬走,账上画一个字就完了。从唐末到现在,八十年,都是这么发的。

  这一回不是。

  初二寅时末,军资库出了三个人,兵部差来一个,御史台差来一个,本厢押官两名,在护圣右厢营门外的空场上摆了三张案。米在案后头堆成六堆,斛、斗、概都是新校过的。天冷,霜结在斛沿上,白的一圈。

  卯时正,开册。

  念一个名字,出来一个人。自己报乡贯,自己伸手接米,自己在册上按一个指印。队正站在一边,不许上前,不许答话。

  这么发,慢。一个都一百人,从卯时发到巳时才发完。

  发到第三个都的时候,出了事。

  ——

  念到“李和”。

  没有人应。

  念的人抬起头,又念了一遍。空场上一千多人站着,风吹着旗,谁也没动。

  第三遍念完,本队队正出来了。

  “李和病了。”

  “病在哪里。”

  “营里。”

  兵部那个人当场派两个人进营去看。一炷香回来,报:那一铺是空的。

  队正改口说记错了,是去年冬天调到城西马监去了。那个人又去查马监的名册——马监初一才报过一次数,上头没有李和。

  查到第三层就查不下去了。册子上李和这一格,从去年八月起,月月都有画字,画的是一个圈——按印按的是队正自己的手。

  他不再问了。他把这一格圈出来,报到本厢。

  到申时,本厢都虞候韩德裕带人去了一趟队正的家。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张七十七陌折的当票,一个米囤,囤里三石多。

  队正跪在院子里没有辩。李和是去年八月死在河中城下的,人埋在那边。销了名这一格的粮就没了,一个月三斗五升,六个月两石一。

  韩德裕问他这两石一做什么用了。

  “一石给了另一个死了的弟兄家里,那个弟兄有老娘。”队正说,“剩下的自己吃了。”

  ——

  五天发完,数出来了。

  护圣右厢名籍二千三百四十七人。五日里到场唱名领粮的,二千零九人。

  差三百三十八。

  这三百三十八分四项:

  已死未销名,九十七。

  逃亡未除籍,一百四十一。

  差遣在外有据可查的,七十二。

  查无此人,二十八。

  最后那二十八个,是从来没有过的人。名字有,乡贯有,投军年月有,粮月月有人领。人没有。

  奉国左厢五日之后报上来的数差不多:名籍二千二百八十九,实到一千九百三十六,查无此人的三十一。

  两个厢加起来,名籍四千六百三十六。

  实在的,三千九百四十五。

  ——

  这两个数摆到案上的时候,上头的人叫人把正月十六日那天万岁殿东庑的记注调了出来。

  那天韩德裕在阶下答过一句话。杨邠问他两个厢的营加起来能出多少人,他答:“能拿刀的,两千出头。”

  名籍四千六百三十六。能拿刀的,两千出头。

  中间差的那一千七百,那天殿上没有一个人问。包括他自己。

  “朕听见了,也听懂了,就是没往下想。”上头的人说,“往下想一层就是:朝廷养着四千六百人,能上阵的两千。多出来的那些,一半死了逃了,一半根本没有过。”

  “那这些人的粮呢。”

  “发出去了。年年发。”

  ——

  二月初五,西阁议事。

  人不多:杨邠、韩德裕、王殷、范质、兵部侍郎、三司副使。苏逢吉那一格是空的——他递了状说眼疾,请免。

  头一件事是问钱。

  三司副使带来了六本册子,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后说:米、绢、钱三项他手上凑得出数,特支和折支两项对不齐,差多少不知道。

  “差多少也不知道?”

  “回陛下,”副使跪着,“老相公在的时候,这两项是他一个人心里过的。”

  殿里静了一下。谁也没有接。

  ——

  第二件事是问人。

  问的是韩德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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