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把纸放下了。
他放得很轻,两个指头捏着纸角,慢慢放平,又用手把折痕压了一下。
“埋的时候。”他重复了一遍。
“是。围城的时候,尸首得当天埋,第二天就找不着了。臣——”曹彬顿了一下,改口,“我是当天写的。”
厅里没有别人说话。外头有人在搬册子,木箱在砖地上拖出很长的声音。
那个人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这两个底下写的什么。”
“不知。”
“不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曹彬说,“一个是随州来的,只知道姓刘,家里的事从来不说。另一个投军的时候报的乡贯是虚的——去年七月他自己讲的,讲完第九天就死了。同乡问过,同乡也不知道。”
“那这两个人的粮赐呢。”
“停了。人死那个月就停了。”
“停了为什么帅府册子上还有。”
“我不知道。”曹彬说,“我报到营里了。营里报没报到军里,我不知道。”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把两本册子并到一起,取笔,在帅府那一本上把十四个名字一个一个添齐,添完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据本队正陈告。
注完他放下笔,看着案上那张麻纸。
“查不着家的,另有一册。”
曹彬抬起头。
“二月里立的。”那个人说,“凡是死在军里、查不出家的,名字入那一册,该给的粮赐折成钱,一并存到内库。年年记,年年存。”
“存到什么时候。”
“不销。”
“什么叫不销。”
“就是没有期限。”那个人说,“哪一天有人来认,从那一册里出。”
曹彬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这两个,能不能入。”
“要本管的印。你这一队散了,本管也散了。”
“那就没办法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他从案下抽出第三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往下空了一行,把那两个名字写了上去。姓刘的那个只写了一个“刘”字和“随州”,另一个连姓都没有,写的是“某,乡贯不实,乾祐元年七月殁于河中城下”。
写完他在这两行底下押了自己的字。
押完他把册子合上,推回案底。
“这样能行?”曹彬问。
“不知道。”那个人说,“往后有人查出来,是我押的。”
曹彬站着没有动。
过了一息,他退开半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揖作得很久。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翻下一本册子了,头也没抬。
“名籍过了。三日后来领告身。”
“是。”
曹彬把那张麻纸收回匣子里,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抬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册子上那一行。
册子上那一行写着两个字:曹彬。
他这辈子记得住一百个名字。那天他心里多记了一个。
他没有跟人说过为什么。
——
出了拣阅司是未时。
那天天晴,风从西边来,不冷。
院门外是一条不宽的街,往南走到头是御街。曹彬顺着街往南走,走到街口的时候路面忽然开阔了——正对着的就是宫城。
他停住了。
那一片墙比外城的墙高,颜色也不一样,是新粉过的。墙上头露出层层叠叠的檐角,檐角上的兽头一排一排,在日头底下发亮。门楼前头有金鸡竿——赦书宣完了,竿还没有拆,绛幡在风里翻着。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担,有人赶车,有两个小吏抱着文书快步过去,还有一个孩子在追一只跑丢的鸡。
没有人往那边看。
这一片墙在这里立了很多年,天天在这儿,看惯了。
曹彬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想起的是去年冬天城破以后的第三天,他带人在河中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清尸首。那条巷子里有一户人家,门板都被拆了当柴烧,屋里剩一个老妇人和两个孩子,围着一个空锅。他把自己那一队当天的口粮分了二十七斤出去,分完营里有人骂他傻。
那个老妇人接米的时候问过他一句话。
她问的是:“你们是哪一边的?”
他当时没有答上来。
后来他想明白了怎么答,但那时候人已经走散了。
这会儿站在街口看着那片墙,他脑子里过的还是那一句。
他想的不是那墙里坐着的是谁,也不是有一天怎么进那道门。
他想的是:河中那样的事,往后还会有多少;那些事,上头到底有没有人在管。
二月里立的那一册——不销名、没有期限的那一册——是谁想出来的。
拣阅司那个人说了三个字:官家立的。
曹彬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往城东走。
他还有三天要等。等完领告身,领完听候差遣,往后大约就是在某一个营里当某一个不起眼的官,从最下面一级往上熬。他今年十七岁,什么都没有。
街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刚才有个少年在街口站了十息。
这一天从封丘门进城的人一共一千一百多。他是其中之一。
——
三月初四申时,那一册《随征将士赴阙名籍》从兵部送进了万岁殿西阁。
那天西阁的案上压着六件事:赦文行下之后各州回报的收执状;开封府城外三处酺席的支用;房州、邓州两处流民的安置;职方司图经的敕稿;侍卫司拣阅第二榜;还有孟岐当天早上呈进的一张方子。
名籍是最后一件。
上头的人翻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从九品下四十一,无品九十六。每一个名字底下两行小字:乡贯,本管,所立何功。
他翻得很快。这一册东西照例是要御览的,御览的意思就是看一眼——一百三十七个人,全汴京的禁军现在有四万多,这一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从头看到尾,没有停。
第八十九行是“曹彬”。
底下两行小字写的是:镇州灵寿人,年十七,郭威帅府队正,围城守御无过失,从九品下。
“围城守御无过失”——这七个字是军功簿里最没有分量的一句,意思是没打过什么硬仗,也没犯过事。
他翻过去了。
翻过去以后,那一册就压到了案角那一摞里,摞了三天,然后归了档。
还要过两年,这两个字才会第二次到他手上。
那一次他会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