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队过的时候没有跑,改成小步,把泥点子甩得很低。
队伍前头那个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方,坐得很稳。他从这一队泥腿子跟前过的时候勒了一下缰。
“哪里的。”
陈押官在泥里躬身:“帅府赴阙的将士。”
那个人往队伍后头扫了一眼。一百三十七个人站在泥里,多半低着头。
“路上仔细。今年这个天,桥不结实。”
说完他就走了。三十几骑重新提速,转过前头那个坡就看不见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问那是谁。
“新升的赵都虞候。”陈押官从泥里拔脚,“去京里赴任的。”
曹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坡。
他后来什么也没想起来。那一天他脑子里装的是别的事——他在算这一队人的口券还能撑几天。
三十年后有人问起过这件事。他说他见过,记不清了。
——
第五天午后,他们让了第二次道。
这一回是从南边来的,只有一骑,铜铃,走得比昨天那三十几骑还急。马蹄溅起的泥打到了道边的人身上。
马背上是个递铺的兵,背上斜捆着一只封了蜡的匣子。
人和马都不停,转眼过去了。
陈押官在后头骂了一句。
队伍里有人问那是什么。
“往北去的。”陈押官抹了一把脸,“赦书吧。听说前几天出的。”
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九百三十七个字。里头有一条写着:诸军将士自乾祐元年正月以后有亡殁在军、名籍未销者,本管限赦到一百日内,具乡贯、年月、死所以闻。
曹彬不知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跟着往前走。
那天他们走了七十三里。
——
三月初二,辰时,汴京北面,封丘门。
城是从道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先看见的是烟——不是一处,是连成一片,压在天底下,青灰色。再走十里,看见墙。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墙都长,长到左边看不到头,右边也看不到头。
然后是声音。
离城还有三四里就听得见了。那不是哪一样东西的声音,是所有声音揉在一起以后剩下的一种嗡响,像伏天的河边。
城墙根底下没有空地。棚子、席屋、草窝棚,一层一层往外堆,堆出去半里多。有人在里头住,有人在里头卖东西,还有人就是在那儿蹲着。
陈押官说这些年都这样,城里挤不下了,官府赶过两回,赶完又回来。
封丘门有三个门洞。中间那个走车,两边走人。进城的队排到了门外二百步。
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门里靠墙摆着一张案,案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查文书,一个登记。
陈押官把帅府的公文和名册递上去。查文书那个人翻了一刻,翻完点头,让人一个一个上去登名。
轮到曹彬的时候是巳时初。
“姓名。”
“曹彬。”
“哪个彬。”
他愣了一下。
“……三个‘彡’的那个。”
登记那个人没有抬头:“不会写就按个指印,我给你画个记。”
“会写。”
笔递过去。他接了,在册子上那一格里写了两个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笔画之间不连。写完他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刮干净了,双手递回去。
登记那个人这才抬了一下眼。
他看的不是字,是脸。
“脸上没字。”
“是。”
“荫的还是募的。”
“家父是成德军的牙将。”
“哪里人。”
“镇州灵寿。”
“年几何。”
“十七。”
那个人“嗯”了一声,在“曹彬”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添完把册子往边上一推。
“下一个。”
那一行小字写的是:镇州灵寿人,年十七,帅府左厢第三军前营第二队正,赴阙候敕。
这是“曹彬”这两个字头一回写进汴京的册子里。
写它的人当天登了六百多个名字,收工的时候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他不记得这一个。
——
进了城,人就散了。
安置的地方在城东,是一处空营——正月整编以后腾出来的,营房还在,人没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分了三排屋,一人一铺。铺上的草是新换的。
陈押官交代:初三到兵部投牒,初四到拣阅司过名籍,投完过完在营里候敕,不许乱走。城里的规矩多,出门带牌子。
交代完就没人管了。
那天下午曹彬出了一趟门。
他不是去逛。他是去看这个城有多大——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城是镇州,从东门走到西门,快步一炷香。
他从城东往西走,走了两个时辰没走到头。
中间过了一道桥。桥底下是汴河,河面上船挤着船,看不见水。有一处两只船别住了,两船的人隔着船帮对骂,骂了一炷香也没有人来管,后头的船就那么等着,排出去一里多。
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这条河一天能过多少船,每船装多少石,一年是多少。他算不出来,因为不知道船的大小,也不知道一天开几个时辰。
过了桥往南是一片大寺,钟声很沉。寺门外全是摊子,卖的什么都有:胡饼、汤饼、环饼、汤药、麻鞋、旧衣、笔墨、猫、鸽子。有一个摊子专卖字——替人写状子和家信,一张八文。
他在饼铺买了两个胡饼。
“几文。”
“四文。”
他解开钱袋数。数到第七十七文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数的是一百,这袋里的钱是按七十七陌算的,他数惯了镇州的八十陌。
卖饼的看了他一眼:“外路来的?”
“嗯。”
“京里七十七。”
他把两个饼收进怀里,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站住,回头把那个铺子的位置记了一下——不是记铺子,是记那句话。
七十七陌。
他后来在很多地方买过东西。每到一处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问当地一百文算多少。
——
三月初四,拣阅司。
拣阅司设在旧武德司的院子里,三间厅,堆的全是册子。册子从地上摞到梁下,中间只留一条走人的道。
曹彬是巳时进去的。
核名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人,脸很黑,左手断了半根指头。他坐在最里头那张案后面,案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帅府报上来的,一本是兵部的。
“帅府左厢第三军前营第二队。”
“是。”
“你是队正。”
“是。”
“出征时几人。”
“五十。”
那个人开始对册子。他对得很快,手指从上往下滑,一行一行。
滑到一半停住了。
“你这一队,死了十四个。”
“是。”
“帅府报上来的是九个。”
曹彬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木匣,打开,抽出一叠纸,从里头挑出一张,双手放到案上。
纸是粗麻纸,折过很多次,折痕上已经起了毛。上头是十四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小字两行:一行是乡贯,一行是死的月日和地方。
那个人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抬起头。
“这是你写的。”
“是。”
“什么时候写的。”
“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