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呢。”
“上了岸,它就跟别的东西一样了,长着眼睛长着嘴,谁都看得见。”
“要多久。”
“不知道。”
他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合上,摞在一起。
“但总有一天——泥鳅也会在岸上。”
——
王殷从正月十五那一夜起,开了三本册子。
第一本封面右下角六个字:正月十五夜,东华门。里头第一页是七个名字。
第二本封面两个字:西偏院。里头记的是米、盐、炭、烛,五日一记。
第三本封面上什么也没有写。
第三本的头一页,抄的是那十一件公事的目录。
第二页原本是空的。三月里添上去了一行,只有一个地名——潼关往西二百里,一个边寨的名字。
第三页还是空的。
这本册子后来一直在往里添东西,添了很多年。
王殷这一辈子开过不少封面上不写字的册子。这一本是头一本。
——
二十五日夜里,那道加格的劄子要用宝,先得押字。
他提笔。
第一笔下去,手抖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不大,米粒那么大。
他把笔放下。
两只手在膝上放平,摊开,看了一会儿。右手的虎口在跳,跳得很轻,隔一息一下。
他等着。等到不跳了,重新把笔拿起来。
第二回押上去了。押得比平常慢,慢了大概有两息,但字是正的,一笔不歪。
王殷站在阶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三月里他在册上记了一行:
上押字,迟一息。
这一行底下没有再添别的。
第182章 杨邠的后怕
二十六日辰时,大理寺往枢密院送来一道咨文。
咨的是正月十五夜收系的那八个人——六个队正、两个都头。罪名怎么定,配到哪里去,本管的名籍怎么销,这三样都要枢密院回一个字。这是例行公事,一年里枢密院要接三四十道。
咨文后头附了供状抄件,一共十一纸。
杨邠是巳时看到第七纸的。
第七纸不是那六个队正招的,是两个都头里年纪轻的那一个招的。他招的也不是自己的事——他自己的事早在第三纸上招完了。第七纸招的是他在东华门外那个车马行后院站着等派的时候,听见的。
聂文进那天戌时末在后院分了三处人。
一处三十人,往安业坊,史宅。
一处二十人,往利仁坊,王宅。
一处十七人,往曹门里通利坊——
杨邠把这一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没有翻过去。他把它按在案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通利坊里够得上派十七个人去的宅子,只有一家。
——
杨邠做了四十年的吏,从州县的仓曹一路做到枢密院。他这一辈子最信的东西是数——人会说谎,账不会。数摆在那儿,多一分少一分都看得见。
他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三个数。
三十。二十。十七。
然后他开始算。
史弘肇宅里那一夜有亲兵四十。三十人去打四十人,是硬仗,得有伤亡。王章家没有亲兵,只有家丁十来个,二十人足够围住前后门,一个也跑不掉。
他自己家里有什么?
老仆一个,账房一个,厨下两个,次子一个,儿媳一个,两个孙子。带刀的,零。
十七个人,四面墙一面派四个,剩下五个进屋。
五个人进屋,是进去拿人的。真要杀,一个就够。
杨邠把笔搁下。
他这一生算过多少笔账,算过多少人的口粮和多少匹马的料,算得比谁都快。这一笔他算完了,坐在那儿没有动。
纸上那三个数没有一个错。错的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放进过那种账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记账的那个人。
——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把这道咨文按例批完了。八个人的罪名他压着没批,写的是“候侍卫司再核”;名籍销不销,他批了“暂留”;配所那一条空着。批完押字,交给令史,让他照旧例走文,不许加急。
这三件事做完,前后一刻钟。
然后他才叫人备马。
枢密院离通利坊不远,一炷香的路。这一路他一句话没说。到了自家门口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墙那一带走了一遍——墙根下的土是新翻过的,二月要种菜,家里的老仆前几天翻的。翻过的土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才从正门进去。
——
老仆姓周,跟了他二十六年。
杨邠问的第一句话就把老周问得脸白了:十六日早上你在中堂看见的那些脚印,一共几处,往哪边走的。
老周说不清楚。他只记得是泥脚印,从后廊进来的,在中堂里绕着两根柱子走了一圈,又出去了。他当时以为是巡卒进来避风——那一夜街上乱,巡卒进大户宅子避风是有的。
“进来的人动过什么?”
“茶炉。”老周想了想,“茶炉生过火。水烧开了,喝了。”
“茶盏呢。”
“洗了,扣回架上了。”
杨邠站住了。
“怎么扣的。”
老周比了一个手势:口朝下,一只一只倒扣在架上,排得齐齐的。
这是军中的规矩。营里的碗盏用完要倒扣,防灰防虫,一列列码好,走的时候一眼能数清少没少。杨邠在枢密院管了三年军政,看过的营册上写过这一条。
十七个人在他家中堂里烧了一炉水,喝完茶,把盏洗了倒扣回去,然后走的。
“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一样没少。”老周说,“账房里那匣银子,十七两,开着盖的,一分没动。”
——
他自己上后院去看了卧房。
帐子还挂着。十六日以后没人动过——那几天全城戒着,家里也没心思拆洗。
帐顶上有一道口子,在靠东的那一幅上。
杨邠让人搬了灯来,自己拿尺量。口子长一尺一寸,从上往下斜着切,切得很利,边上一根线头都没有翻起来——不是撕的,是一刀下去的。
位置在枕头正上方一尺二寸。
量完他把尺放下,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件家里人看不懂的事:他脱了靴上床,仰面躺下去,把头搁在枕上,睁着眼往上看。
从底下往上看,那道口子正在他脸的正上方。灯光从口子外头透进来,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躺了很久。
这张床是从太原带过来的。天福十二年南下,别的家什都留在河东了,只有这张床拆开装了三车跟着走。他在这张床上睡了九年。
次子在门外站着,叫了两声爹。杨邠没有应。
——
二十七日他去了两个地方。
头一个是通进司。他要查一样东西:正月十五日那道留他在宫中宿直的口宣,是几时传的。
通进司的档上写得清清楚楚。
未时三刻,孙押班奉旨出万岁殿西阁,至枢密院,口宣枢密使杨邠今夜宿直,同议邺都戍兵更代及春衣支给。无宣札,无副本,口宣。
杨邠又问了一句:孙押班几时进的西阁。
令史翻了翻:未时二刻。
未时二刻到未时三刻,一刻钟。也就是说,那道旨从起念到出口,不到一刻。
他再问:那一日还有别的传宣么。往史宅的,往利仁坊的。
令史又翻了一遍,翻得很仔细,翻完摇头。
“就这一道。”
杨邠道了谢,走了。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一息。旁边的小吏以为他是腿麻了,要来搀,被他抬手挡开了。
未时三刻。
那一夜十七个人翻进他家后墙,是二更前后。
中间隔着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他在枢密院管过军报,知道六个时辰能做多少事——够一支马队从汴京跑到郑州,够一道命令从中书省下到八个厢的营门。
也够一个人把该救的人救下来。
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一道。
——第二个地方是王章家。
人死了十二天,二七还没到。三司使一家七口停在利仁坊的旧宅里,灵是草草搭的——三司的印还没交出去,谁也不敢做主,连丧仪该用哪一等都议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