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吩咐。”
“废承祐的那道制,二十二日宣于西内。”他说,“苏相公去宣。”
——
这一句落下去以后,苏逢吉没有立刻答。
那一息很短。短到殿里另外两个人——王殷和一个记注的起居舍人——事后各自回想,一个说停了,一个说没停。
然后他躬身:“臣领旨。”
“苏相公不问一句为什么是你?”
“臣是宰相。”苏逢吉说,“宣制是宰相的事。”
“宣制是舍人的事。”
这一回他停得长了一点。
“那臣更该去。”
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跟进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到门口他回身又行了一礼,把袖子理平了才转身。
王殷送到廊下。回来的时候他说:苏相公走到宫门口,还跟守门的打了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问那个人的手好些了没有。那个人前几天冻伤了手,苏相公上回进宫看见过。”
——
制是二十二日辰时宣的。
拖到二十二日,是因为西内偏院还没有完工。墙要加高两尺,门要换成双闩的,门槛也换了一道新的——比旧的高两寸,为的是夜里加一道横木。工是将作监派的,做了三天。
那天早上下了一点小雪,落地就化。
院子里没有摆香案——废黜的制不设香案,这是礼院议出来的,说是“无所贺”。
庶人从屋里出来,跪在院当中。他穿的是内侍省给的粗布袍,没有带。头发是自己束的,束得不齐。
苏逢吉展制,念。
制文一共二百一十七字。里头“承祐”两个字出现三处。
念第一处的时候,跪着的那个人没有动。
念第二处的时候,他抬了一次头。
念第三处的时候,他又低下去了。
苏逢吉从头到尾眼睛没有离开过手里的制。念完他把制卷起来,交给旁边的内侍,退了三步,行礼。
然后转身出去。
出门槛的时候他绊了一下。
门槛是新的,比旧的高两寸。他往前踉了半步,伸手扶了一把门框,站住了,把袍子的下摆抖了抖,走了。
——
王殷当天回来报的就是这一段。
“他念到名字的时候停了没有。”
“没有。三处都没停。”
“承祐抬头看他了没有。”
“抬了一次。看了他一眼。”
“他看承祐了没有。”
“没有。眼睛一直在制上。”
殿里静了一会儿。
“他……”
他起了一个头,停住了,没有问下去。
王殷站着等。等了大概有十几息。
“没有了。”他说,“接着说苏逢吉。”
“范质拟这道制的时候停了三回。”上头的人说,“头一回停在‘皇弟’两个字,第二回停在名字,第三回停在‘废为庶人’。三回都是拟到那儿笔就慢下来了——朕看着他写的。”
“苏逢吉念了二百一十七个字,一回没停。”
王殷问:“陛下的意思是——”
“不是意思。是一样看得见的事:一个人念一道跟自己没有干系的制,是不会怕抬眼的。”
“那……”
“那也写不进案卷。”
他把手里那卷自劾状放下。
“‘不敢抬眼’不是罪名。‘绊了一下’也不是罪名。案卷上只能写六个字:宣制毕,退。”
——
那天夜里他叫了范质来。
说的不是苏逢吉,一个字也没有提。
说的是中书省的簿子。
“中书省的旧簿,记的是什么?”
范质答:记的是行下去的事。凡是发出去的文书,都有编号、日子、经手人、押字的人。
“没发出去的呢。”
“没发出去的不记。”
“驳回去的呢。”
“驳回去的记在驳状上,驳状归请者,中书省不留底。”
“压着没往下发的呢。”
范质想了一会儿:“那就……那就没有了。”
“口头答的呢。”
“更没有。”
“从今天起加一格。”他说,“驳回的、压着的、口头答的、说了‘再议’的、说了‘容后’的——都记。记日子,记谁请的,记谁答的,答的人押字。”
范质皱起眉:“这……中书省一年要多出多少件?”
“多出一倍。”
“人手不够。”
“添人。”
范质没有立刻应。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想不通的事不肯先答应。
“陛下,”他说,“这一格加上去,是防谁?”
“不防谁。”上头的人说,“是把‘没做’这件事也变成一样能拿出来的东西。以前一个人只要什么都不落笔,他就是干净的。以后不行了——以后他不落笔,簿子上就有一条‘某日某人问某事,某答口报’。”
“这条也不能治罪。”
“治不了罪。”他说,“但攒得多了,就不是一条了,是一串。一串东西摆在一起,是能看出形状的。”
范质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后来他跪下去了。
“臣去拟。”
——
这道劄子二十五日下到中书省。
苏逢吉当天就复了。
他复的是一个“善”字,后头还添了两条。
第一条:凡口头答复的,请者须先具状,中书批“口报”二字存档——这一条比原议还严,等于连问话的人也一并落在纸上。
第二条:荐举连坐,请以三年为限。三年之内被荐的人出了事,追到荐主;三年之外,不追。
劄子送上来的时候,上头的人看了很久。
“他补的第一条,是给天下人看的。”他说,“第二条,是给他自己留的。”
王殷问:“那准不准。”
“准。”
“陛下——”
“三年也是年。”他说,“从没有到三年,是从零到三年。他自己往笼子里迈了一步,还替朕把笼子的样子画好了。这一步先记下。”
——
王殷走以前问了最后一句。
他问得很慢,问完就低下头去了。
“陛下,若是要,臣还有别的法子。”
殿里没有立刻有声音。
“什么法子。”
王殷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不要。”
“是。”
“朕今天能凭一个‘像’字办苏逢吉,”上头的人说,“明天就有人能凭一个‘像’字办朕的儿子。朕现在还没有儿子。但总会有的。”
王殷跪下磕了一个头。
——
那一晚他在阁里坐到很晚。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苏逢吉的自劾状、那册四百六十三个名字的荐举簿、王殷那三条线的节略。
三样东西摆在一处,什么也证明不了。
“滑得像泥鳅。”他说了这么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手上抓不住。抓得越紧滑得越快。”
王殷在阶下问:那怎么办。
“泥鳅在泥里才滑。”他说,“把水放干,它就得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