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13节

  他讲的是律。

  谋反,皆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没官。这是律,不是他苏逢吉的意思,是自唐以来一字未改的条文。四十年里换了几家天子,赦书上“十恶不赦”那四个字一直照抄,没有人敢动。

  他的话说得很慢,一条一条落地。

  首恶聂文进,人已死——请戮尸,传首诸军,籍没家赀,族其亲党。

  郭允明,首恶之次——请决重杖一顿处死。

  受财的六个队正——斩。

  都头、十将等有名有姓跟着出营的——决脊杖,刺面,配诸州边寨。

  至于那一千七百余士卒。

  “若一个不问,”苏逢吉说,“律就废了。律废了,明年就有第二个人敢带兵到宫门底下。臣请用什一之法——十人取一,决重杖,余者除名归农。杀一百八十个人,换十年不再有人敢走这一步。这个账,臣算得清。”

  他说完退了半步,垂手站着。

  这一番话讲了半刻钟。讲得干净、有条理、每一句都有出处。殿里没有一个人能说他说错了。

  ——

  范质出班驳他。

  范质引的是《书》:“歼厥渠魁,胁从罔治”——这八个字在律疏里也有,历朝赦文都不敢明着废。渠魁已死,胁从怎么就变成了非治不可。

  他又说了第二样。

  “族诛不在律内。律只写到父子十六以上。‘族’字是敕,不是律。天福年间中书省拟过一道捕盗敕,写的是‘并四邻同保人皆族诛’——”

  他说到这里停了。

  苏逢吉接了下去,接得很平静,一点没有被戳中的样子。

  “那三个字是老夫自己删的。”他说,“范舍人不必替老夫遮。那一年老夫拟得急,删得也急。删了以后老夫想过一件事——若那三个字留着,河南道能少几百个盗贼;留不住,是因为朝廷养不起那么多刽子手。”

  他转向上首。

  “陛下,臣不是好杀。臣是怕。”

  “怕什么。”

  “怕便宜。”苏逢吉说,“昨夜带兵到宫门下的人,今天不用死。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只记得一句:原来带兵到宫门下也不用死。”

  ——

  冯道一直没有说话。

  快七十的人了,坐得端端正正,两手笼在袖里,从进殿起就是那个样子。轮到他说话,他没有站起来,只把身子略微前倾了一点。

  “老臣不敢论该杀不该杀。”

  “太师说别的。”

  “老臣说见过的。”冯道说,“老臣在汴京、洛阳前后四十年,见过四回禁军大狱。同光四年兴教门那一回,清泰三年那一回,天福年间一回,开运末一回。”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数。

  “四回,都杀了。杀得都不算多,最少的一回杀了三百来个。”

  “后来呢。”

  “后来汴京的兵就少了一批。”冯道说,“少的那一批不会死绝。杀的是有名有姓在册的,跑的是没被点到名的。跑到哪里去?跑到河北,跑到关西,跑到藩镇的帐下去。三年之后朝廷再要打仗,就得向那些地方借兵。借一回,那些地方就大一分。”

  他把身子又坐了回去。

  “老臣的话说完了。杀不杀,陛下自己掂量。”

  ——

  他听完,没有立刻答。

  他问了兵部侍郎一句不相干的话。

  “侍卫司昨夜的营册上,这一千八百六十四个人出营,写的是什么名目。”

  兵部侍郎翻了半天:“随……随二皇子巡城。”

  “谁签的。”

  “昨夜押番的两个都头。”

  “都头凭什么放人出营。”

  “凭……二皇子的口令。”

  “二皇子有调兵之权么。”

  殿里没有人答。

  “没有。”他说,“侍卫亲军调动,须枢密院宣,须兵部出符,须本厢都指挥使押。昨夜三样一样也没有。所以他们不是奉令出营,是奉一个没有权的人的口令出营。”

  他转过去看苏逢吉。

  “这一层,昨夜站在营门口的那个都头知道不知道?”

  苏逢吉答:知道。

  “那一千七百多个士卒知道不知道?”

  苏逢吉停了一息:“……未必。”

  “是不知道。”他说,“一个队正带着五十个人在半夜出营,队里的人不会去问符在哪里。他们这辈子出营从来没有见过符。他们只知道队正叫走就走——因为不走,明天早上就要被队正整死。”

  他抬了一下手,让兵部侍郎把册子放下。

  “苏相公说怕便宜。朕也怕一样。”

  “陛下怕什么。”

  “朕怕的是:今天杀这一百八十个,明天那一千七百个人心里就明白了一件事——听队正的话要死,不听队正的话也要死。左右都是死,那下一回他们就跟着队正一路走到底,不会退了。”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

  “苏相公,他们是兵,不是贼。贼是自己要来的。这一千八百个人,是别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带出来的——架刀的是队正,队正上头是二皇子,二皇子上头——”

  他没有说下去。

  殿里有一息谁也没有出声。

  “朕昨夜在城楼上问过他们一句话,问朕亏过他们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答。不是不肯答,是不知道答完了是死是活。一炷香以后,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回营了。”

  “他们回营不是信朕。是赌。赌朕说话算数。”

  “今天这道榜,就是朕押下去的注。”

  ——

  这里有一段小的争执。

  苏逢吉说什一之法有前例,汉魏军中就有。

  他问了一句:“十个里取一个,怎么取。”

  “按名籍。”

  “名籍上这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是一样的。同一夜出营,同一炷香回营,没有一个人多做一样,也没有一个人少做一样。挑不出来。”

  “抽签亦可。”

  “抽签。”他重复了一遍,“苏相公,抽签杀一百八十个人,那不是律,那是掷骰子。朝廷用骰子定生死,用一回,往后所有的律在军中都不作数了。”

  苏逢吉不说话了。

  他退回班列。退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服气没有,服气也没有。

  ——

  然后他把处置说了出来。

  一共五条。他说得比苏逢吉快,也比苏逢吉短。范质在旁边一条一条记,笔跟得很紧。

  第一条。都头以下从乱士卒,一律不问。名籍照旧,不除名,不刺面,不夺本月粮赐。营册上昨夜那一栏,注六个字:奉伪令出营,还营。

  器械限今日申时以前缴回军器库——由本队队正、本厢都头自己领着交,军巡院的人不许进营门。

  范质抬头:“若是有人不交呢。”

  “不交的,记名。记名的今天也不动。”

  第二条。受财的六个队正,并昨夜押番放人出营的两个都头,收系候勘,另行处分。不杀。

  第三条。聂文进。已死,不戮尸,不传首。籍没家赀入官;妻及女免死,付开封府编管;男年未十六者,免没官。

  苏逢吉这时候又出班了:“陛下,此人是首恶。族其亲党乃律文所载——”

  “聂文进死的时候身上一张纸也没有。”他说,“没有名刺,没有信,没有簿子,连一张当票都没有。他不是仓促来不及带——是早就清干净了。”

  “所以更该穷治。”

  “所以更不能杀。”他说,“他把该烧的都烧了。朕再把他家里剩下的人也杀了,剩下几个还能开口的,就全没了。苏相公,这件事到今天为止,聂文进一个人死了,什么也带走了。朕不想再替他把最后几张嘴也封上。”

  殿里静了一息。

  苏逢吉躬身:“臣愚。”

  他退回去了。这一回退得比刚才快。

  ——

  第四条。郭允明,下狱。

  大理卿等着后头的话。等了一会儿没有。

  “陛下,何罪?”

  “不定。”

  “何时决遣?”

  “不定。”

  大理卿为难:“狱中收系,须有名目,须有期限。若无罪名,御史台那边——”

  “名目就写‘待勘’。”

  “待到几时?”

  “待朕想明白。”

  这一条后来在案卷上单独占了一格,格里只有两个字:待勘。三月里御史台还就这一条移过一道文,问期限。回文只有一句:候旨。

  那天早上空场上说过的那一个“算”字,殿上听见过的只有王殷一个。他站在东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

  第五条。

  他说这一条以前,先看了一眼范质的笔。

  “皇弟承祐,削夺在身官爵,废为庶人。幽于西内偏院。”

  范质的笔停了半息,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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