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14节

  这道制当天下午出的。制文里“承祐”两个字出现了三处:一处在开头的“皇弟承祐”,一处在中间叙罪,一处在末尾的“可废为庶人”。

  三处。

  这是这两个字最后三回出现在朝廷的文书上。

  二月以后中书省行文再要提到这个人,六种拟法全被驳回,最后定下来的写法是空一格。

  ——

  西内不是内。

  汴京的宫城本是唐朝宣武军节度使的治所,后梁改建成宫,地方小,讲究不起。所谓“西内”,不过是宫城西边一片旧廨舍,前朝放过闲散宗室,也堆过东西。偏院在最西头,三间正屋一间厨,只有一个门。墙高一丈二——内侍省嫌矮,当天就报了将作监,请再加两尺。

  当天下午内侍省定了则例:

  门加锁一道,钥匙在内侍省,五日一换钥匙。看守内侍四人,王殷所部六人,五日一轮。日给米二升、盐三钱、菜若干;冬月给炭三斤、烛一支。不通书,不见外人,屋中无刃,无纸笔。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是账。

  内侍省的供给账上要有一栏名目。名目写谁?人已经没有名字了。

  管账的令史请示了两回,最后写下来的是四个字:

  西偏院用度。

  人不在账上。用度在账上。

  ——

  议散是午时初。

  人都走了以后,孙押班从屏风后头绕过来,手里捧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张纸昨夜在门洞里念过一回。

  “兵部退了三回。”孙押班说,“头一回问本管驻处,第二回问为何不并入阵亡总数报销,第三回说……说这七个人查不出本管,无从造册,请归杂项。”

  “杂项是什么。”

  “杂项是……器物、马匹、损耗那一类。”

  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展开的时候纸角已经起了毛,炭笔的字蹭花了两个,还认得出。

  七个名字。前三个字大一些,后四个小——写到后头纸不够了。

  他看了很久。

  “另开一册。”他说,“凡从驾死事而查不出本管的,都入这一册。恤钱不走三司,从内库出。”

  他顿了一下。

  “上午说的那两个百姓,也入这一册。”

  王殷在东头问了一句:“这一册归哪个衙门管?”

  “不归。”

  “那……”

  “先记下。”他说,“衙门以后会有的。”

  那一册当天就开了。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只在右下角标了六个字:正月十五夜,东华门。

  里头第一页七个名字,是他自己抄的。抄到第四个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不长,一息。抄完他把笔搁下,把右手笼进袖里。

  王殷看见了。没有说话。

  ——

  午后他去了一趟北面。

  太后没有传他。是他自己去的。

  殿里没有点灯,帘子放下来一半。他在阶下站了一会儿,进去行了礼。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殿角那只更漏滴了三十几下。

  后来太后开口了,问的不是承祐,不是昨夜,不是废黜。

  “那院子朝哪边?”

  “朝北。”

  “朝北。”太后重复了一遍,“朝北的屋子,正月里冷。”

  “内侍省的则例,冬月给炭三斤。”

  “三斤。”太后说,“一天三斤,够生半日。”

  他没有立刻答。他跪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加两斤。”

  “加了要记账么?”

  “要记。”

  太后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了桌上。

  “那就记吧。”太后说,“你去。”

  他起身,退了三步,转身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又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

  “承训。”

  这一夜一日里,这是头一回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昨天在城楼上站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

  帘子后头没有再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出去了。

  ——

  榜是未时正贴出去的。

  中书省最后给的字里,没有“逆”,也没有“反”。

  苏逢吉在殿上说过一句:不写罪名,则刑名无所附丽。

  他的答复是:罪名写在制里,不写在榜上。制是给朝廷看的,榜是给街上看的。街上的人不问罪名,他们问的是今天能不能开门做买卖。

  榜上一共四段。

  第一段说昨夜东华门下有变,已平。

  第二段说死伤若干,都在数上,死者恤,伤者医。

  第三段是最长的一段。写的是:从乱士卒,一律不问;已回营者照旧当差,散在城中未归者,限三日自还本营,亦不问。

  第四段六个字:坊市开闭如常。

  ——

  州桥底下那两个书手贴榜的时候,围了三层人。

  识字的不多。有一个穿青布衫的老书生被推到前头去,让他念。他念一句,底下就有人往两边传一句,传得比他念得还快。

  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人群里有个脚夫喊了一声:那两千人呢?

  老书生把那一段又念了一遍。

  念完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问:不问是什么意思?

  老书生说:就是不追究。

  “当兵的也不追究?”

  “榜上写的是一律不问。”

  人群里又静了一息。后来是卖炭的那个人先动的——他把横在桥堍的车挪开了,招呼旁边的人搭一把手。

  “那就好。”他一边推车一边说,“那就开市了。”

  ——

  那天傍晚,东华门大街两边七个坊照旧挂了灯。

  上元三夜,这是第三夜。

  昨夜死了人的那一段街,白天洗过两回,石头缝里还有一点黑的。灯挂上去以后就看不见了。

  挂灯的人里有一个是麦秸巷的,他挂完自家门口那一对,往北多走了二十步,在坊墙根底下又挂了一盏。

  那地方昨夜踩死了一个老妇。

  有人问他为什么在那儿挂。

  他说他不知道,就是想挂。

第181章 苏逢吉的清白

  二皇子宅是十六日巳时封的。

  封宅这件事有旧例:门贴封条,四角押印,人不许进出,东西不许挪动。执行的是开封府,看着的是王殷的人。

  宅子在景明坊,前后三进,比亲王的规制小一号。承祐挂的是检校太尉、左卫上将军——都是虚衔,不领一兵,也没有开府建牙的名分。宅子是先帝赐的,天福十二年秋赐下来的——那时候他刚从太原过来,进城才两个月。

  搜检从十六日午后开始,到十九日午后收梢,整整三日。

  搜出来的文书三百七十二件。

  王殷把这三百七十二件分了四类:亲属往还、军中往还、市井契券、杂。

  三日里他没有睡过整觉。第二天夜里他让人在中堂点了十二支烛,把三百七十二件全摊在地上,自己蹲着一件一件看。看到天亮的时候有个亲卫劝他歇一歇。

  他说他不是在找东西。

  “那统领在找什么。”

  “在找缺的那一块。”

  ——

  缺的那一块很快就找见了。

  三百七十二件里,提到苏逢吉的,一共十一件。

  三件是节令谢帖——承祐送了节物过去,苏逢吉回帖道谢。四件是关于一匹马:承祐买了一匹河曲马,托苏逢吉问一问这匹马的来路干不干净,苏逢吉回说问过了,是官牧淘下来的,无碍。两件是承祐要一个医官,苏逢吉从太医署荐了一个过去。剩下两件是年节的贺帖。

  十一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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