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制当天下午出的。制文里“承祐”两个字出现了三处:一处在开头的“皇弟承祐”,一处在中间叙罪,一处在末尾的“可废为庶人”。
三处。
这是这两个字最后三回出现在朝廷的文书上。
二月以后中书省行文再要提到这个人,六种拟法全被驳回,最后定下来的写法是空一格。
——
西内不是内。
汴京的宫城本是唐朝宣武军节度使的治所,后梁改建成宫,地方小,讲究不起。所谓“西内”,不过是宫城西边一片旧廨舍,前朝放过闲散宗室,也堆过东西。偏院在最西头,三间正屋一间厨,只有一个门。墙高一丈二——内侍省嫌矮,当天就报了将作监,请再加两尺。
当天下午内侍省定了则例:
门加锁一道,钥匙在内侍省,五日一换钥匙。看守内侍四人,王殷所部六人,五日一轮。日给米二升、盐三钱、菜若干;冬月给炭三斤、烛一支。不通书,不见外人,屋中无刃,无纸笔。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是账。
内侍省的供给账上要有一栏名目。名目写谁?人已经没有名字了。
管账的令史请示了两回,最后写下来的是四个字:
西偏院用度。
人不在账上。用度在账上。
——
议散是午时初。
人都走了以后,孙押班从屏风后头绕过来,手里捧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那张纸昨夜在门洞里念过一回。
“兵部退了三回。”孙押班说,“头一回问本管驻处,第二回问为何不并入阵亡总数报销,第三回说……说这七个人查不出本管,无从造册,请归杂项。”
“杂项是什么。”
“杂项是……器物、马匹、损耗那一类。”
他伸手把纸接过去。展开的时候纸角已经起了毛,炭笔的字蹭花了两个,还认得出。
七个名字。前三个字大一些,后四个小——写到后头纸不够了。
他看了很久。
“另开一册。”他说,“凡从驾死事而查不出本管的,都入这一册。恤钱不走三司,从内库出。”
他顿了一下。
“上午说的那两个百姓,也入这一册。”
王殷在东头问了一句:“这一册归哪个衙门管?”
“不归。”
“那……”
“先记下。”他说,“衙门以后会有的。”
那一册当天就开了。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只在右下角标了六个字:正月十五夜,东华门。
里头第一页七个名字,是他自己抄的。抄到第四个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不长,一息。抄完他把笔搁下,把右手笼进袖里。
王殷看见了。没有说话。
——
午后他去了一趟北面。
太后没有传他。是他自己去的。
殿里没有点灯,帘子放下来一半。他在阶下站了一会儿,进去行了礼。
太后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这样过了很久。久到殿角那只更漏滴了三十几下。
后来太后开口了,问的不是承祐,不是昨夜,不是废黜。
“那院子朝哪边?”
“朝北。”
“朝北。”太后重复了一遍,“朝北的屋子,正月里冷。”
“内侍省的则例,冬月给炭三斤。”
“三斤。”太后说,“一天三斤,够生半日。”
他没有立刻答。他跪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加两斤。”
“加了要记账么?”
“要记。”
太后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了桌上。
“那就记吧。”太后说,“你去。”
他起身,退了三步,转身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又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
“承训。”
这一夜一日里,这是头一回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昨天在城楼上站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
帘子后头没有再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出去了。
——
榜是未时正贴出去的。
中书省最后给的字里,没有“逆”,也没有“反”。
苏逢吉在殿上说过一句:不写罪名,则刑名无所附丽。
他的答复是:罪名写在制里,不写在榜上。制是给朝廷看的,榜是给街上看的。街上的人不问罪名,他们问的是今天能不能开门做买卖。
榜上一共四段。
第一段说昨夜东华门下有变,已平。
第二段说死伤若干,都在数上,死者恤,伤者医。
第三段是最长的一段。写的是:从乱士卒,一律不问;已回营者照旧当差,散在城中未归者,限三日自还本营,亦不问。
第四段六个字:坊市开闭如常。
——
州桥底下那两个书手贴榜的时候,围了三层人。
识字的不多。有一个穿青布衫的老书生被推到前头去,让他念。他念一句,底下就有人往两边传一句,传得比他念得还快。
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人群里有个脚夫喊了一声:那两千人呢?
老书生把那一段又念了一遍。
念完底下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问:不问是什么意思?
老书生说:就是不追究。
“当兵的也不追究?”
“榜上写的是一律不问。”
人群里又静了一息。后来是卖炭的那个人先动的——他把横在桥堍的车挪开了,招呼旁边的人搭一把手。
“那就好。”他一边推车一边说,“那就开市了。”
——
那天傍晚,东华门大街两边七个坊照旧挂了灯。
上元三夜,这是第三夜。
昨夜死了人的那一段街,白天洗过两回,石头缝里还有一点黑的。灯挂上去以后就看不见了。
挂灯的人里有一个是麦秸巷的,他挂完自家门口那一对,往北多走了二十步,在坊墙根底下又挂了一盏。
那地方昨夜踩死了一个老妇。
有人问他为什么在那儿挂。
他说他不知道,就是想挂。
第181章 苏逢吉的清白
二皇子宅是十六日巳时封的。
封宅这件事有旧例:门贴封条,四角押印,人不许进出,东西不许挪动。执行的是开封府,看着的是王殷的人。
宅子在景明坊,前后三进,比亲王的规制小一号。承祐挂的是检校太尉、左卫上将军——都是虚衔,不领一兵,也没有开府建牙的名分。宅子是先帝赐的,天福十二年秋赐下来的——那时候他刚从太原过来,进城才两个月。
搜检从十六日午后开始,到十九日午后收梢,整整三日。
搜出来的文书三百七十二件。
王殷把这三百七十二件分了四类:亲属往还、军中往还、市井契券、杂。
三日里他没有睡过整觉。第二天夜里他让人在中堂点了十二支烛,把三百七十二件全摊在地上,自己蹲着一件一件看。看到天亮的时候有个亲卫劝他歇一歇。
他说他不是在找东西。
“那统领在找什么。”
“在找缺的那一块。”
——
缺的那一块很快就找见了。
三百七十二件里,提到苏逢吉的,一共十一件。
三件是节令谢帖——承祐送了节物过去,苏逢吉回帖道谢。四件是关于一匹马:承祐买了一匹河曲马,托苏逢吉问一问这匹马的来路干不干净,苏逢吉回说问过了,是官牧淘下来的,无碍。两件是承祐要一个医官,苏逢吉从太医署荐了一个过去。剩下两件是年节的贺帖。
十一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