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的不是废黜。废为庶人是有旧例的,照着抄就行。
办的是称呼。
行文里要提到这个人,用什么字。
用“皇子”不行,已经不是了。用名不行,名已经削了。用“庶人某”,“某”字上头还得有个姓,姓也是国姓。
中书省先后拟了六种,六种都被驳回。
最后定下来的写法,是空一格。
——
二月里中书省的公文里,有两处是空的。
一处是“承□”。这是避讳。天福十二年七月那道令下来以后,缺笔缺久了就成了空格,一直是这么写的。
另一处也是空的。
这一处不是避讳。
——
三月里中书省有一个令史,把两份文书并在一处看过。
他看了很久,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他说这两个空,长得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叫他别说了。
他就没有再说。
——
那个僮儿的灯,是天亮以后有人从他手里拿走的。
二月里问他是谁拿的。
他说不知道。他说他那时候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人家一抽就抽走了。
问他灯后来在哪里。
他说不知道。
二月里清街的册子上,杂物那一格里有一条:铁灯一盏,无烛,柄弯。
这一条没有人认领。
——
上元三夜。
这一夜是第二夜。
第三夜,东华门大街两边七个坊照旧挂了灯。
二月里问过其中一个挂灯的,问他前一夜街上出了那样的事,为什么还挂。
他说没有人叫他不挂。
问他知不知道前一夜出了什么事。
他说知道一点。他说他半夜听见外头人多,没有开门。
问他第二天出门看见了什么。
他说看见街上洗过了。
他说石头缝里还有点黑的,别的都干净了。
问他还看见什么。
他说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他就去买了几斤面。
他说十六日夜里,家里要蒸面茧。
——
三月里王殷在这一本册子的末尾添了一行。
这一行底下是空的,后头再没有写过字:
是夜,鼓自鸣,门自顶,灯自挂。无一人受令。
这一行底下他又添了一句,字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故仍须有令。
第180章 处置
十六日辰时初,开封府的两个书手在州桥底下站着,手里各捧一卷空白的榜纸。
榜纸是前一天下午从府库里领的,四十张,够贴八厢。浆糊装在瓦盆里,出门的时候还温着,这会儿面上结了一层皮,用竹片挑开,底下还是稀的。
他们等的是中书省的字。
旧例如此:城中出了大事,开封府出榜安民,榜上写什么,中书省给。中书省不给,开封府不能自己编——编错一个字是要坐罪的,天福年间就坐过一个。
辰时没等到。
巳时也没等到。
州桥两头的人越聚越多。卖炭的把车横在桥堍不走了,早市该开的铺子开了一半,门板卸下来又靠回去。有从东华门那头过来的人,被围着问,问一句摇一次头。没有人问那两个书手在等什么。
但也没有人走。
汴京城这一个上午,等的就是一张纸。
——
纸出不来,是因为一个字没有定。
中书省从五更起就在拟,拟了三稿。三稿卡在同一个地方:昨夜那件事,叫什么。
叫“变”,是宫禁之内的事,可大可小。叫“乱”,是街市失序,责在有司。叫“逆”——律上“谋反”是十恶第一条,一落这个字,后头整套刑名就自己走起来了:首恶斩,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从者不赦。街上那一千八百个人,一个也跑不掉。
范质押着三稿在政事堂坐了两个时辰,一稿也没敢送。
他跟同僚说了一句实话:这不是文字,这是刀。写下去这一刀就出鞘了,收不回来。
——
议不在正衙。
万岁殿东庑,五间,平日堆着起居注的旧箱。内侍连夜搬空了三间,摆下坐具。选这里不是为了避人耳目——是因为他上不去崇元殿那十九级台阶。
巳时二刻,人到齐。
枢密使杨邠,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逢吉,太师冯道,中书舍人范质,大理卿,权知开封府事,兵部侍郎。三司那一格是空的——王章死在昨夜,副使还在守着账,没敢来。
王殷站在东头。韩德裕站在阶下,没上来。他甲上的泥血干成了硬壳,走一步掉一块,内侍拿笤帚跟在后头扫。
内侍搬了一张绳床进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殿里所有人都低了头。
不是礼。是那一下坐得太慢了——从站着到坐稳,隔了三息,中间他的手在扶手上撑了一撑。从四更三点算起,这是他第一次坐下。
孟岐在他身后三步的屏风影里,一直没出来。
——
第一句话不是罪,是数。
“点检的册子。”
兵部侍郎捧出来,念。
昨夜东华门下,随二皇子出营的禁军,聂文进报的是两千。实点一千八百六十四。一炷香内退回本营的一千七百八十一,留在街上的四十七,另有三十六人既没有回营也没有留在街上——散了,还没有找到。
韩德裕部战死四人,伤二十二,其中重伤六人。
街上当场死十一人,都在那四十七里头。
史弘肇宅:史弘肇及家人十一口。三司使王章及家人七口。
念到这里他停了。
“还有。”
兵部侍郎翻了一页,声音低下去:百姓两人。一个是麦秸巷的老妇,六十七岁,昨夜出门收衣裳,被人潮挤倒在坊墙根,踩死的。一个是东华门大街西口的脚夫,二十九岁,中了一枝流箭,箭是从北边射过来的,射的人查不出来。
殿里静了一下。
“名字记下来。”他说,“恤钱照禁军的例给。”
大理卿抬了一下头:“陛下,百姓不入军册。”
“那就不入军册。”
“那入哪一册?”
他没有立刻答。这一问在殿上悬了一息,才落下去。
“先记在纸上。”他说,“册子的事回头再说。”
——
然后是韩德裕。
他在阶下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一千七百八十一个人昨夜回了营,器械没有交。护圣右厢和奉国左厢的营门到现在还是闭着的。军巡院五更去点卯,人在门外站了两刻,里头没有开门。
第二件:营里有人在传,说朝廷要清算,说昨天那一炷香是诓人的。
杨邠这时候开了口。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红丝,声音倒还稳。
“两个厢的营,加起来能出多少人?”
“能拿刀的,两千出头。”
“多久能出营?”
韩德裕想了想:“他们真要出,一刻。”
“往哪走?”
“往北出封丘门二百里是邺都。往西出万胜门三百里是关中。”
杨邠没有再问。他转过去朝上首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的话:“这道榜,今天午时以前得出去。”
——
苏逢吉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是今天到得最早的一个。进殿的时候幞头的脚有一边压得微微发歪——这个人平日在这些地方从来不出错,今天出了。
他先向上首行了礼,然后说:臣有一议,说完请陛下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