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箭是这时候来的。
一支。
从第一个坊口以西、街南边那一片人里出来的,距门楼九十步上下。
九十步是一张一石弓的稍远处,仰射,风又是北风。
这一箭打在门楼东头第三根檐柱上,离那个人四尺七寸。
箭头没有入木,弹了一下,掉在楼板上。
二月里点检门楼,那支箭不在了。
楼上四个人,没有一个说自己捡了。
——
放箭的那个人当夜就趴下了。
不是躲。
是他左边那个人一肘子打在他后颈上,打完两只手把他按在地上,按得死死的,膝盖压在他背上。
按他的这个人二月里没有报上来。
街上那一片当夜有一百多个,二月里点检,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提过这一节。
后来这件事传出来,是因为放箭的那个人自己说的。他在狱里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很干脆。
问他为什么放。
他说他本管让他放。
问他本管在哪里。
他说他本管四更以前就走了。
——
楼上那个人没有动。
箭撞在柱子上,那一声很响。楼上四个人里有两个当时就矮了半身。
他没有矮。
这一样二月里传得最广。传出去的话是:矢及楼柱,上不动。
王殷没有更正。
他不更正是因为不必更正。当夜他站在楼梯口上,离那个人七步,他看得见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一直按在女墙上。
十个指头顶在砖上,顶得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躲。
他是一动就要下去。
——
门后头,韩德裕不知道楼上有人。
他知道的只有一样:撞门停了。
停了是坏事。
这一夜停过一回,是四更初——停下来是去抬油和缯彩,回来就是火。
停一回就换一样法子。
所以撞门一停,门后头的人反倒都紧了。顶门的三十二个把肩膀往楅上又顶实一分,填土的把最后几筐土全泼上去了。执刀的那一层从土埂后头往前挪了半步。
韩德裕伸了一次手,把手掌横过来,往下压了一压。
不许抬头。
他自己也没有抬头。
正月十二夜里他跟丁半截交代过:门要是破了,你不许回头看。
这一句这一夜他说给自己听了三回。
——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不对。
外头有响,可那个响不是要撞门的响。人在退,脚在挪,兵器碰兵器,一片碎的响,没有号子,没有喊。
撞门的人退了,还不走,也不喊。
这是他二十年里没有见过的一样东西。
后来楼上下来了一个人。
二十七级台阶,那个人是跑下来的,跑到底下一脚踩空,摔在土上,爬起来一句话没说完,先指了指上头。
韩德裕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这一夜最后一样让门后头一百多个人都不懂的事。
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上头。
他转身,走回土埂后头那个位置上,蹲下来,看那枝香。
——
第二枝香还剩半寸。
半寸。
孙押班的香一枝烧四刻。半寸约合小半刻。
一个时辰是八刻。烧完两枝,才是一个时辰。
这一夜他跟王殷讨的话只有一句:三夜,拖一个时辰。
拖一个时辰。
还差半寸。
——
门后头有人过来劝。
劝的是孙押班。孙押班这一夜说的话不多,这一回说了整整一句。他说外头退了,可以歇了。
韩德裕没有答。
他站起来,回到原处,手按在刀柄上。
那把刀这一夜没有出过鞘。
二月里王殷问过这一节。他问都虞候那时候明明知道外头退了,为什么不叫人下来歇。
韩德裕答了一句。
他说他答应的是一个时辰。
他说门后头躺着的那十七个,还有那三个,是照一个时辰躺下去的。少半寸,那半寸就是白躺的。
王殷把这一条记在册上。
记完他没有添行。
——
所以那半寸香烧完以前,东华门门洞里一个人也没有下来。
三十二个人在楅上顶着。
执刀的一层在埂后头站着。
传筐的那条线还在往里传土,一筐一筐,传到最后已经没有地方泼了,就堆在门洞北墙根底下。
二月里清门洞,那一堆多出来的土是十一车。
——
右掖门那边,什么也没有变。
甜水巷宽一丈二,两边是内诸司的后墙,墙上没有窗。四百个人在巷子里从头站到尾,前后一百八十步。
这四百个人一夜没有看见过东华门。
他们听见的是地底下那一点动静。
动静停了。
郭允明的手一直按在门板上。他按了两个多时辰,按到手心里那块木头的纹路都热了。
动静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拿开了。
拿开以后他没有回头看那四百个人。
二月里问他,问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说他在想一样很小的事。
他说他在想这道门里头的闩,是横的还是斜的。
——
门楼上,那个人还在往下看。
底下是火把。近处的火把亮,看得见握着火把的手;远处的火把连成一片,看不出是谁在握。
人脸在这个距离上是一排一排的白点。
天福十二年五月,茅津渡。
那一年大军从北边下来,在渡口等船,等了两天半。三千多人坐在河滩上,一排一排,等船。他那时候刚过来半年,身子最不好的半年,走一里路要停两回。
他在那两天半里做了一样事:他数人。
数了两遍。两遍数出来的数不一样,差了四十几个。
数第二遍的时候,有一个人认出他,从沙地上站起来行礼。
那个人的靴子脱在旁边。脚肿了,穿不回去。
他让那个人坐下。
那个人坐下以后又说了一句话,说的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
这一夜他没有数。
二月里王殷回册的时候写下过一行,这一行后来被翻出来看过很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