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凭女墙立,久之未言。
久之是多久,册上没有写。
问王殷,王殷说不到两刻。
问那四个楼上的,四个人说的都比两刻长。
最长的一个说了半个时辰。
这个人二月里被驳了回去——半个时辰不可能,第二枝香剩半寸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楼上了,香烧完以后天就亮了。
驳他的人是个孔目官。孔目官算得很清楚。
那个楼上的兵没有争。
他只说他站在陛下后头七步,那半寸香他觉着有半辈子长。
——
底下的响在往下落。
脚步先停了。人退到看得见楼上的地方,就不再退了。兵器碰兵器的声音散了一阵,也没有了。有人把火把往地上顿,顿灭了,也有人没有顿。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两样:火把烧松脂的那一点噼啪,还有风。
风是北风,从宫城上头过来,把十一盏绢灯吹得一晃一晃。
灯一晃,楼上那个人身上的光就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地照在两千个人的头顶上。
——
他一直没有开口。
不是没有话。
是底下还没有静到那个分寸。
夜里从三丈四高的地方往下说话,说十个字,底下听得见的不到三个。要让一百二十步以外的人听见,得等到街上连风都比人响。
这一层他在万岁殿里就算过。
他等的是那个分寸。
——
他等到底下最后一点响没有了,才开口。
第176章 一炷香的喊话
三丈四。
从三丈四高的地方往下说话,第一排听得清,第三排听得见,第十排听见的是响——是响不是字。再往后就只剩一片声音,分不出哪个字是哪个字。
这一层不是那一夜临时想到的。
正月初十夜里,万岁殿前试过一回。
试的法子很笨:一个人站在殿脊上说话,四个人站在殿前的空场上,一个隔十步。说完各写各听见的。
那四张纸二月里王殷还留着。
第一张全对。第二张少了三个字。第三张十个字里对四个。第四张上头写的是“听不清”。
皇帝看完只改了一样。
他把句子改短了。
改到最长的一句七个字。
——
七个字也传不到一百二十步。
夜里两千人的街,前头的话要靠后头一排一排地接。
这一层承祐用过。那九个字就是这么传开的。
接话的人是谁不要紧。
要紧的是接了话的那个人,那一刻站在哪一边。
一个人张开嘴,把另一个人的话往身后传一遍,传完他自己就在那句话里头了。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写了一行:
传者即从者。
——
第一句是五个字。
朕是刘承训。
——
二月里问过十几个当夜在街上的人,问的是同一样:楼上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没有一个人说大。
有的说很平,跟人在屋里说话一样。有的说有点哑。有一个奉国左厢的都头说了一句怪话,他说那个声音听着像是要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被托住了。
问的人不解,问他到底是响还是不响。
他说不响。
他说街上太静了,不响也听得见。
——
这一层楼上的人自己知道。
他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
街上一停到那个分寸,说话的人就不必喊。不必喊的话,底下的人才肯往下听——喊出来的话是压人的,压人的话谁都会挑毛病;不喊的话是给人听的。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写这一节的时候只写了六个字:
上不举声而言。
——
这五个字二月里出过一回事。
出事的不是话,是名。
天子之名,臣下不得称,不得书,行文遇之要缺笔。这一朝的避讳令是天福十二年七月下的。中书省的公文里,承训二字一律写作承□。
这一夜他自己在门楼上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二月里礼院有一个奉礼郎把这一节写进了草稿。写完搁了一天,第二天拿笔抹了。
抹掉的理由他后来跟同僚讲过。
他说这一条要是写进去,就得有人为它上一道疏;上了疏就得有人答;答了,这件事就成了一件事。
他说这件事最好不要成为一件事。
——
为什么要报名。
底下两千人,看得见颜色,看不见脸。
颜色只能说明一件袍子。袍子是可以穿的。
聂文进在马上喊的那两句冲的就是这一层——楼上那个不是陛下。
驳这一句只有一个法子。
报名。
别人可以穿一件赭黄的袍子,替不了这三个字。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在门楼上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还有一层。
这三个字一出口,说话的人自己也没有退路了。
被人拿住的天子不会报名。报了名的,从此就得站在那里,站到底下的人散完为止。
——
门后头一百多个人,听得清整句的只有三个。
韩德裕是其中一个。
他那时候正蹲在土埂后头看那半寸香。
二月里问他听见了什么,他答的是那五个字,一字不差。
问他听见以后做了什么,他没有说。
旁边有人说了。
那个人说都虞候笑了一下。牙关上的血滴在甲裙上,滴了两滴。
——
第二句到第四句,说的是门。
这是东华门。
门后头是朕的家。
你们撞了一夜。
——
这三句二月里在口供里出了七八个版本,没有两份是一样的。
有人记成“这是朕的门”。有人记成“门后头是朕”。有一份记的是“你们撞了朕一夜”。
王殷把这几份并在一处看过。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传话必走样。走样的是字,不走样的是那一层意思。
——
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反”字。
也没有“叛”字,没有“贼”字。
杨邠两个字没有提。二皇子三个字没有提。
二月里有人问过王殷这一节。问的是:那九个字满城传遍了,陛下为什么一句也不驳。
王殷答的是一句反问。
他问驳了以后怎么办。
他说驳,就是先认下外头有两边。认了有两边,底下这两千个人就得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