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201节

  上凭女墙立,久之未言。

  久之是多久,册上没有写。

  问王殷,王殷说不到两刻。

  问那四个楼上的,四个人说的都比两刻长。

  最长的一个说了半个时辰。

  这个人二月里被驳了回去——半个时辰不可能,第二枝香剩半寸的时候陛下已经在楼上了,香烧完以后天就亮了。

  驳他的人是个孔目官。孔目官算得很清楚。

  那个楼上的兵没有争。

  他只说他站在陛下后头七步,那半寸香他觉着有半辈子长。

  ——

  底下的响在往下落。

  脚步先停了。人退到看得见楼上的地方,就不再退了。兵器碰兵器的声音散了一阵,也没有了。有人把火把往地上顿,顿灭了,也有人没有顿。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两样:火把烧松脂的那一点噼啪,还有风。

  风是北风,从宫城上头过来,把十一盏绢灯吹得一晃一晃。

  灯一晃,楼上那个人身上的光就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地照在两千个人的头顶上。

  ——

  他一直没有开口。

  不是没有话。

  是底下还没有静到那个分寸。

  夜里从三丈四高的地方往下说话,说十个字,底下听得见的不到三个。要让一百二十步以外的人听见,得等到街上连风都比人响。

  这一层他在万岁殿里就算过。

  他等的是那个分寸。

  ——

  他等到底下最后一点响没有了,才开口。

第176章 一炷香的喊话

  三丈四。

  从三丈四高的地方往下说话,第一排听得清,第三排听得见,第十排听见的是响——是响不是字。再往后就只剩一片声音,分不出哪个字是哪个字。

  这一层不是那一夜临时想到的。

  正月初十夜里,万岁殿前试过一回。

  试的法子很笨:一个人站在殿脊上说话,四个人站在殿前的空场上,一个隔十步。说完各写各听见的。

  那四张纸二月里王殷还留着。

  第一张全对。第二张少了三个字。第三张十个字里对四个。第四张上头写的是“听不清”。

  皇帝看完只改了一样。

  他把句子改短了。

  改到最长的一句七个字。

  ——

  七个字也传不到一百二十步。

  夜里两千人的街,前头的话要靠后头一排一排地接。

  这一层承祐用过。那九个字就是这么传开的。

  接话的人是谁不要紧。

  要紧的是接了话的那个人,那一刻站在哪一边。

  一个人张开嘴,把另一个人的话往身后传一遍,传完他自己就在那句话里头了。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写了一行:

  传者即从者。

  ——

  第一句是五个字。

  朕是刘承训。

  ——

  二月里问过十几个当夜在街上的人,问的是同一样:楼上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没有一个人说大。

  有的说很平,跟人在屋里说话一样。有的说有点哑。有一个奉国左厢的都头说了一句怪话,他说那个声音听着像是要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被托住了。

  问的人不解,问他到底是响还是不响。

  他说不响。

  他说街上太静了,不响也听得见。

  ——

  这一层楼上的人自己知道。

  他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

  街上一停到那个分寸,说话的人就不必喊。不必喊的话,底下的人才肯往下听——喊出来的话是压人的,压人的话谁都会挑毛病;不喊的话是给人听的。

  二月里王殷在册上写这一节的时候只写了六个字:

  上不举声而言。

  ——

  这五个字二月里出过一回事。

  出事的不是话,是名。

  天子之名,臣下不得称,不得书,行文遇之要缺笔。这一朝的避讳令是天福十二年七月下的。中书省的公文里,承训二字一律写作承□。

  这一夜他自己在门楼上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二月里礼院有一个奉礼郎把这一节写进了草稿。写完搁了一天,第二天拿笔抹了。

  抹掉的理由他后来跟同僚讲过。

  他说这一条要是写进去,就得有人为它上一道疏;上了疏就得有人答;答了,这件事就成了一件事。

  他说这件事最好不要成为一件事。

  ——

  为什么要报名。

  底下两千人,看得见颜色,看不见脸。

  颜色只能说明一件袍子。袍子是可以穿的。

  聂文进在马上喊的那两句冲的就是这一层——楼上那个不是陛下。

  驳这一句只有一个法子。

  报名。

  别人可以穿一件赭黄的袍子,替不了这三个字。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在门楼上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还有一层。

  这三个字一出口,说话的人自己也没有退路了。

  被人拿住的天子不会报名。报了名的,从此就得站在那里,站到底下的人散完为止。

  ——

  门后头一百多个人,听得清整句的只有三个。

  韩德裕是其中一个。

  他那时候正蹲在土埂后头看那半寸香。

  二月里问他听见了什么,他答的是那五个字,一字不差。

  问他听见以后做了什么,他没有说。

  旁边有人说了。

  那个人说都虞候笑了一下。牙关上的血滴在甲裙上,滴了两滴。

  ——

  第二句到第四句,说的是门。

  这是东华门。

  门后头是朕的家。

  你们撞了一夜。

  ——

  这三句二月里在口供里出了七八个版本,没有两份是一样的。

  有人记成“这是朕的门”。有人记成“门后头是朕”。有一份记的是“你们撞了朕一夜”。

  王殷把这几份并在一处看过。他在旁边写了一行:

  传话必走样。走样的是字,不走样的是那一层意思。

  ——

  这三句里没有一个“反”字。

  也没有“叛”字,没有“贼”字。

  杨邠两个字没有提。二皇子三个字没有提。

  二月里有人问过王殷这一节。问的是:那九个字满城传遍了,陛下为什么一句也不驳。

  王殷答的是一句反问。

  他问驳了以后怎么办。

  他说驳,就是先认下外头有两边。认了有两边,底下这两千个人就得挑一边。

首节 上一节 201/2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