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排班的状正月初九进呈。
榻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看完他署了。
一个字也没有改。
范质那天在下首记,记完抬了一下头。他后来在自己那份底稿的天头上写过一行,写完又涂了。涂得很实,一笔压一笔。
他涂的那一行,后来谁也没有看见过。
他自己四十年以后跟人说过一次,说他那天写的是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不改,是。
——
杨邠接敕是正月初八午后。
他那时候在枢密院直房里算河北的军资——邺都正月的支度,天雄、成德两军的冬衣尾数,还有那笔要在三月一日以前结清的账。
中使把敕念完,他“嗯”了一声,接着算。
算完一栏他才想起来,抬头问了一句:三夜都是老夫?
答的是三夜都是。
他说知道了。
然后他做了一样事:让家里送一床褥子进来。
他今年五十六,直庐里那张板床他睡过,睡一夜第二天腰直不起来。他嫌它硬。
褥子是正月十四日午后送进宫的。送的时候顺带送了一罐酱、一小坛醋——他吃不惯宫里的菜。
这些东西正月十六日早上又原样抬了出来。
抬的时候那床褥子上还是平的,一夜没有人躺过。
——
那道敕上写的三处是中书门下、枢密院、门下省。
侍卫亲军司不在里头。
三司也不在里头。
这两处不在里头,不是那天漏了。九条上本来就没有这两处——九条管的是出令,不是管兵,也不是管钱。天子不能出令的时候,要的是三处联署行一道制;侍卫司行不了制,三司也行不了制。
这个道理写在纸上,一个字都不错。
正月初七夜里,那三行写完以后,他在第一行后头停过一次。
他想过一样:把侍卫亲军司也添进去。
添进去只要四个字。
他没有添。
添了要说缘由。九条行下两个月,这时候动一处,中书要问,枢密院要问,侍卫司自己也要问。问到第三句,就问到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这一句一旦问出口,正月十五那一夜就不在正月十五了。
这一层他算得很快。
算完他把笔搁下了。
这一件他往后想过很多回。
想的回数,比那三件加起来还多。
——
第二件是门。
这一件走的是暗路,可是暗路也走的是番次。
正月十一,王殷出宫见了韩德裕一回。见的地方是城北营外那个卖汤饼的摊子,两个人各吃了一碗,坐了不到两刻。
王殷传的话是六个字。
他说:三夜,拖一个时辰。
韩德裕问了两句。
第一句:从哪一刻起算。
王殷说他不知道。
韩德裕自己答了:从头一下撞门起算。
第二句:门后头能不能堆东西。
王殷说能。
韩德裕说那就行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一个时辰。没有问一个时辰以后谁来。没有问要是撞门的是两千人怎么办。
王殷后来说,他这一辈子传过的话里,这一句问得最少。
——
韩德裕手里能动的只有一百二十人。
这个数不是他挑的,是番次给的。上元三夜两司要出人巡警,城内分四厢各出四都,这是旧例,行文开封府,谁都看得见。他排巡警的时候把自己本部的一都零二十人排在了宫城东。
排在宫城东的意思是:这一百二十个人上元三夜夜里在东华门外那条街上走来走去,是本分。
宫城四门里头本来就有宿卫。殿前司诸班直,四门合起来三百余人。
韩德裕这一百二十人不是替他们的。
是添在门后头的。
添的地方只有一处。
他挑的是东华门。
挑的道理他跟丁半截说了四句。
宣德门是正门,门厚,双扇包铁,门外是御街;今年御街上搭山棚,从初十起就有工匠、有巡检、有看灯的百姓,两千个人走不到门下就散了一半。
西华门外是内诸司,一条巷子进去,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前头一百人撞门,后头一千九百个在巷子外头站着看。
拱宸门在北。北面是后苑。进去了也出不来。
东华门外是东华门大街。街直,街宽,离城北营四里。
——
门后头堆的东西是正月初十以后陆续挪过去的。
挪的名目是腾地。
上元的山棚在宣德门外搭,用的木料、土、砖,从正月初六起就堆在皇城里几处空地上。堆得乱,开封府来催过两回,说御街要留出车道。
韩德裕行了一道牒,说侍卫司本部愿代为搬运。
搬了三日,搬走七十多车。这里头有二十一车土、十四车砖没有出皇城——它们进了东华门里西边的空地,堆成两垛,垛上盖了苇席。
管东华门的殿前司押班问过一句。韩德裕答的是:上元夜里门内要点火盆,怕走水,土备着压火。
这个理由说得住。宫里冬天点火盆,边上照例要备沙土。
只是二十一车多了些。
那个押班没有再问。
——
正月十二夜里,韩德裕在东华门里试了一回。
十二个人,把两垛下头的土和砖往门后头堆,堆到门轴那一线,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埂。他自己在旁边数更。
用了一刻多一点。
堆完他让人又搬回去了。丁半截问明天还试不试。
他说不试了。试一回是要知道用多少工夫,试两回就有人记住了。
——
那天夜里韩德裕磨了刀。
磨完他跟丁半截说了两句。
头一句:正月十四到十六,你不在门上。
丁半截问在哪儿。
第二句:你在门里头,带十个人,站在东华门里那道横街的口上。门要是破了,你不许回头看,往万岁殿跑,跑到了把门闩上。
丁半截问闩上以后呢。
韩德裕没有答这一句。
丁半截也没有再问。他跟了四年,从矮山跟下来的,问一遍不答就不问第二遍。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那把横刀的鞘绳换了一根新的,换完数了一遍那十个人的名字。
数了三遍。
——
正月的殿前司番次是十二月二十八排的。
散员四百八十人,分四番宿卫。正月十四那一夜当值的是第一番,十五是第三番,十六是第二番。
排的人是那个二十二岁的都虞候。
他把自己排在了第一番。
排完册子送本司押。押的人问了一句,问他为什么不排十五。
他答的是:十五夜里街上人多,第二天一早要点人,他得在营里。
这个答法说得住。
押的人押了。
这一册后来在架阁库里存了很多年。四十年以后有人翻出来看过,看的人在第一番那一行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
第三件是信。
正月初七夜,那三行里的第三行只有五个字:与郭威一书。
信是正月初八夜写的。
八个字。
京城有变,勿急南下。